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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很大,宫阙巍峨蜿蜒,公子萧铎一行人渐行渐远,很快就在这上下一白中由实变虚,变得要看不清了,也很快就要消失在这一片冷茫茫的大雪里。
他必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因此于杀戮再生之前,借着楚成王被喝退还未能回过神来的时候,高飞远遁。
他必踏过积雪,穿过这两殿间的宫道,再穿过前殿,出了丹墀,来时的马车就停在高台之下,他必匆匆登上马车,疾疾穿过那重楼飞阁,穿过甬道,出了金马门,便万事大吉。
他也许回荆山别馆,也许直抵云梦大泽,也许为躲避楚成王回过神后的追杀,与三国公子一同即刻就出城,也许去卫国,也许去虢国,也许是郑国。
管他是哪国,出了这座宫城,就再没有什么人能拦得住他,也再不会有人能杀得了他。
走了好啊,看见他走了,我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再朝他看。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再没有什么亏欠。
我靠在大表哥温热的怀里,他的裘皮大氅将我裹得暖暖的,一双手臂坚实有力,紧紧地圈住了我的腰身。
哎,一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风雪声再大,也不觉得冷。好似劫后余生,因了我知道,稷昭昭的人生就要重新开始了。
不必问去哪儿,他带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血脉相连与十几年的情分使我们意合情投,同德一心,天生就会亲信他,因此不需去问他什么。
宫娥在前头引路,申人于后头跟随,七拐八拐不知多久到了一处殿宇,宫娥请我们进殿时恭敬有礼,仿若公子兰卿就是这楚地宫阙的主人。
一进门就扑来热乎乎的浪,炉子生得暖暖的,大抵内里的炭火一刻也不曾熄过。
大表哥的外袍闲闲搭在檀木架上,料想此处是他下榻的地方,申国的公子竟能久住楚宫之中,先前是我不曾想到的,由此也可推知大表哥与楚成王萧璋交情匪浅。
想来也是,不然昨日郢都城门外大表哥又岂会戴着面具出现在楚军之中。那么先前发生过什么事,竟使得他们二人有了如此交情,难道先前镐京政变,萧璋趁公子萧铎返回郢都途中夺位,难道那时候大表哥也为拦住公子萧铎出过一分力么?
不会,不会,他要能拦住公子萧铎,又怎会不知道我被楚人掳来了郢都。
这将近一年的光景里,大表哥还有什么事是不曾告诉过我的呢?
不知道。
但迟早知晓。
我与大表哥之间不会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双耳鱼洗里头盛满了冒着热气的水,几个宫娥前前后后为我擦脸,盥洗,更衣,那些喷溅在脸颊脖颈上的血渍被一一擦拭干净。
我急着问,“大表哥见过宜鳩了吗?大表哥见过宜鳩了吗?他在哪儿,还好不好?”
大表哥看向我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疼惜与宠溺,“他就在宫中,你擦洗干净,就能看见他。”
他总是为我着想,我也都记在心里。
毕竟是亲表哥,再怎样都要比旁人好。
我又问,“谢先生呢?谢先生是不是也在楚宫?”
大表哥奇道,“他怎会在。”
难道我看错了吗?
我确信今日进宫时遥遥见过的人必是谢先生,我日日都见谢先生,有那么多个“日日”,谢先生的身形气宇我岂会不识?
不信可以去问关长风,啊,关长风已经随公子萧铎出宫了,唉,因而是问也无处可问。
我从来也没有疑过大表哥,大表哥亦不必诳我。
也许吧,来时大雪茫茫,看不清楚,也许是的。
婢子为我擦脸更衣,大表哥只是温柔望我,褪了脏了的衣袍,被砸得红肿的肩头便就露了出来,楚太后下手力道竟如此狠辣,可见她是怎样恨我入了骨。
他没有问我疼不疼,只告诉我,“你的疼,也都是他给的,但愿你永远不会忘。”
是。
是了。
我的苦难,都是公子萧铎给的。
我的疼,我那些不堪回首的每一个过去,也皆因公子萧铎而起。
我想,我是不会忘的,永远也不能忘记。
一旁置着的木盘子上覆着一层青纱,婢子甫一掀去,就露出了内里叠放整齐的华袍。
是我最爱的杏红色啊。
那么明媚又张扬夺目的色泽,一下就晃了我的眼。
真叫人冁然一笑,却又想好好地大哭一场啊。
楚宫的婢子与镐京章华台的宫娥好似没什么两样,一件件地仔细为我着衣梳妆,外头的雪还在无休止地下,殿内如周囿王十一年前一样静好,就在此刻,在这楚宫之中,恍恍惚惚似回到了从前。
婢子收拾妥当便恭谨退下了,阖上了门,便把外头的雪与人都挡在了外头。
大表哥自背后抱着我,温热的下颌在我脑门上轻蹭,“大周的九王姬,就要回来了。”
我问他,“大周也要回来了吗?”
他暖着我的手,他说,“也要回来了。”
眼眶蓦地一湿,三百多天来度日如年,大周要回来了,终将要回来了。
是啊,大周九王姬就该是热烈张扬的。原本是一条既定且璀璨的坦途,虽走了将近一年的穷困弯路,终究还是要回到正道上来。
自被掳至郢都七月余,以后总算不必再着那些素净又单薄的衣袍啦。
我在盈鼻的兰草香中,把大表哥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说,“昭昭,我,也要娶你了。”
殿内的炉子如此暖和,烘得我脸颊红红的。
我在他怀里别过脸去望他,烛花摇影,在他清隽英俊的脸上摇出来亲切的光影,那双我们几近相似的桃花眸子是那么温柔迷人,他说,“就娶你了。”
你听,公子兰卿就要娶我了。
我在郢都走了一遭,只能做个无名无分的侍妾,被人叫做“稷氏”,叫一次便羞辱一次稷氏祖宗的脸。
因而,我不愿听见“稷氏”。
在申国,在平阳,我却能做公子兰卿的夫人,将来做申国尊贵的王后,公子兰卿的风姿举世无双,这人间谁不知道呢。
他的手骨节分明,又白皙修长,十分好看,这样的一双手轻易就将我的手裹住。
公子萧铎从没有这样握住过我的手,一次也没有。有的人天生就注定错了,错了就永远错了,永远也不会对。
他把我的手握得热乎乎的,我蹭着他的下颌,呢喃着,“大表哥..........”
现下的温存是从前的稷昭昭求之而不得。
这是,我最亲的大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