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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永远的土(第1/2页)
厉小海陪在边上陪父亲聊了会天,辛厂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我没事”“你们回去吧”“别耽误训练”之类的话,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是被输液管里的药水打败了。眼皮开始打架,嘴角还挂着没说完的半句话,人就睡着了。
厉小海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出病房。
张弛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看到他出来,把手机揣回兜里:“睡着了?”
“嗯。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扛不住了。”
“你爸厂在哪,去看看。”
“我爸的厂?”
“嗯,反正现在回去也天黑了,不差这一会儿,小飞在家没关系,家里有保姆看着。”
“好,就在这不远。”
辛地机械厂坐落在县城边缘,厂房是那种老式的钢结构大棚,蓝色彩钢板顶棚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有些褪色的光泽。厂区比张弛预想的大得多,车间一排排地排列着,中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侧的排水沟盖板有些已经松动。但能看出来,这里的布局当初是认真规划过的。
厉小海推开工车间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张弛跟着厉小海走进了车间。车间布局很规整,焊装线从东头延伸到西头,总装区在靠窗的位置,喷漆房在角落里,设备确实旧了,但维护得不错,地上没有油污,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能看出来有人每天都在收拾。
厉小海站在一台旧冲压机前面,拍了拍它灰绿色的机身:“这台机器的年龄不比我小多少。我爸说买来的时候还是进口的,那几年厂里生意好,一台一台地买设备,车间里从早到晚都在响。我小时候放了学就在这儿写作业,写完了就趴在这个焊台上拼四驱车。”
有个人夹着一根烟,正蹲在一台冲压机旁边看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不知什么短视频,声音外放着,在车间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清晰。
“王叔。”厉小海冲他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把手机按灭,看到厉小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旁边的张弛。他把烟头在地上摁了一下,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拍了拍灰:“小海回来了?这位是——”
“张弛,我师傅。”
老焊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张弛?!那个开飞机的?不是——那个跟飞机比赛的那个?我看了你那个视频,你那个跑赢了歼-10!”
他说着又凑近了半步,伸出手来,掌心还有几道旧疤,“张老师,久仰久仰,真是久仰。”
“你好。”张弛握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飞机那个是友谊赛,友谊赛。”
旁边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都是厂里的老工人,三四十岁到五六十岁不等。他们看到厉小海回来,先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都落在了张弛身上,眼神都带着好奇。
“小海,你爸怎么样了?”有人问。
“醒了,没什么大事。还在住院观察两天。”
“那就好。老辛那人,就是太要强了,什么都自己扛。”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工人,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
“我们几个商量过了,工资的事不急,先把厂撑住再说,我们帮衬着,总能活下去。”
厉小海带着张弛继续往里走。穿过车间后面的小门,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那块空地比一个标准足球场还要大一些。
“这是试车场。我爸自己修的。当年厂子好的时候,每台车出厂都要在这跑几圈。跑完了没问题才给发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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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弛站在试车场边缘:“不错,连试车场都有,很正规啊。”
厉小海顿了一下:“师傅,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着张弛走到车间角落一扇门前,推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三、四十平米的小房间。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台电视机,旁边放着一台旧DVD播放机,屏幕上是一辆飞驰的赛车。
张弛呆愣在那,那赛车,那赛道,他太熟悉了。
他环视一圈,房间的四面墙上竟然贴满了他的照片,各场比赛的截图、赛后采访的定格、领奖台特写。
最显眼的是,一整面墙上挂着一行字——“巴音布鲁克永远的土”。
厉小海站在他旁边,声音轻了一些:“我爸弄的。好几年了。他跟我说,当年你在巴音布鲁克第一次夺冠的时候,他就觉得你不一样。后来你出事了,他不信网上说的,他觉得你肯定会回来。这些照片是他一张一张从网上找的,打印出来贴上去的。”
“这好久没来人了吧,挺大灰。”张弛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
“不是,师傅。地上是我爸特意从巴音布鲁克挖来的土。”
“……你爸这……挺狂热啊。”
他走近那块牌子,仰头看着那行字。
“巴音布鲁克永远的土”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歪了一下头:“……你爸这字,是不是掉了一横?”
厉小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当他看到那个“王”字只剩下半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
“师傅,以前是‘王’字,真的。上面那一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可能是胶老化了掉下来的。我爸可能自己都没发现。”
“没事,这也挺好的。巴音布鲁克永远的土。比王接地气多了。”
他顿了一下:“而且熊总以前就说过我是巴音布鲁克之土。我当时还觉得他在骂我,没想到,他这话还有实体的。”
厉小海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道歉,最后小声说了一句:“师傅,我等下就叫人来把这‘王’字补好。”
“不用告诉他,就让他以为还是‘王’吧。”张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剩下的这个‘土’你给我弄好了,别再掉笔画了。要是变成‘十’倒还好,要是变成‘二’……这就有点骂人了。”
“我立马找人来加固,绝对不让你变‘二’。”厉小海笑着说。
“‘二’其实都还好,要是变成‘一’那就更不得了了,巴音布鲁克永远的1?师傅你是浙江人,不是成都人,这清白不能毁。”
“你再说,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说你被开除出车队了。”
玩笑过后,张弛看着那面墙,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那行字拍得清清楚楚——“巴音布鲁克永远的土”。
他低头按了几下屏幕,把照片发给了熊初墨:“你之前说我是巴音布鲁克之土。没想到现在这称号还被裱起来了。”
三秒后熊初墨回了一串感叹号。
然后又是一句:“谁这么有眼光,慧眼识土。”
“小海他爸,他家遇到事了,家里厂子要倒了,他爸现在在医院,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厂子做四轮电动车的,车间挺大,设备也挺齐,还有几十个老工人。”
“懂了,地址发我,我来瞅瞅。”
张弛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车间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