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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查封令下(第1/2页)
查封美英侨产的令,是腊月十八下的。
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红头文件传到联查分所时,江口定雄正围着火炉烤手。他接过文件扫了两眼,把沈满仓叫进里屋,压低声音道:“沈会计,宪兵队经济班的查封队,明儿一早动手,头一家就是英租界的仁记洋行。上头点名,查封清点造册,由咱分所出人——你是总账核办,这差事,躲不掉了。“
沈满仓心头一沉。查封造册,看着是肥差,可也最招眼——佐藤美代正愁抓不住他的错处,他这一头扎进查封队里,等于把自己送到她眼皮子底下。他面上不露,只道:“所长放心,清点造册是下官的本行。“
“本行是本行。“江口又压低声音,“可你记着——查封队里,宪兵队经济班的桥口中尉是队长,账面上的事归你,账面外的事,你少沾。佐藤小姐那边,小林太郎明儿也会随队,说是'监查查封程序',实则是盯着咱们分所的人。你手脚干净点。“
沈满仓应了,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手脚干净?这年头,想在查封里手脚不干净的人海了去,他沈满仓要做的,是让手脚干净得挑不出错,再把该捞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捞走。
翌日一早,查封队开进英租界。仁记洋行是家老字号,做纱布、洋油、橡胶起家,英籍大班威尔逊在查封前夜就被宪兵队带走,关了集中营,剩下个华人买办老佟守着洋行,战战兢兢地开门迎客。
桥口中尉是个矮壮的军官,说话办事都是军人做派,往洋行账房一坐,把军刀往桌上一拍:“清点!先从库房开始!“
沈满仓带着分所的两个文书,跟在查封队后头进了库房。洋行的库房分三进,头一进堆着纱布,二进是洋油桶,三进上着锁。老佟哆哆嗦嗦地摸出钥匙,开了三进的门,沈满仓往里一看,心头先是一跳——三进库里码着一排排木箱,箱上印着洋文,他认得其中几箱是橡胶原料,另几箱贴着“MANCHESTER“的标签,是英国货的机件。
他趁查封队忙着点数,悄悄把老佟拉到一边,正要开口,忽然福至心灵地凝神向老佟头顶望去,只见一行小字疏疏落落浮着:【瞒:三进那几箱机件只是小头——洋行在码头货栈还压着一批存货,查封队没查到。慌:大班托付的暗簿还锁在账房夹壁里,若让日本人翻出来,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沈满仓心头微动:原来这仁记洋行的底,还不止库房里这些明面上的货。他面上不动声色,低声问:“佟爷,这三进的货,账上都有数?“
老佟苦着脸道:“沈爷,账上是有数——可实打实说,这几箱机件,是大班私下收的,没入账。如今大班进了集中营,这货就成了没主的,您说,这怎么算?“
没入账的货。沈满仓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既是没入账的,那就是洋行私藏——按规程,私藏敌产,是要一并充公的。佟爷,你我也是吃这碗饭的,我替你把这几箱机件记在'待核'栏里,不上报,你也省得担干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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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佟千恩万谢。沈满仓转头把文书叫来,正要吩咐,余光却瞥见库房门口人影一闪——小林太郎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满仓心头一紧,面上堆笑:“林爷,您来得正好。这三进的货,有几箱账目不清,正要请您拿个主意。“
“沈会计拿主意便是。“小林太郎慢悠悠道,“佐藤组长说了,查封清点,以沈会计的账为准——反正您的账,她回头要亲自过目。“
亲自过目。沈满仓听出这话里的分量,后背一层薄汗,面上却笑道:“那是自然,甄别组的规矩,下官省得。“他嘴上应着,心里已经把那几箱机件的事,从“暗吞“改成了“明记待核“——佐藤要过目的账,他绝不能让人挑出“私藏“两个字来。
清点从早到晚,直忙到天黑。账房里的文件一箱箱搬出来,老佟在旁陪着,额上冒汗。桥口中尉不耐烦地挥挥手:“账房里的文书,明日再理!先封了!“
沈满仓正要随队撤出,目光却被账房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小铁柜勾住了。那柜子半掩在一摞卷宗后头,锁孔上锈迹斑斑,像是许久没人动过。他趁众人收拾的工夫,凑过去看了一眼——柜门没锁严,露出半角文件,上头印着“海河地字第叁拾捌号“的字样。
他正要细看,小林太郎忽然在身后开口:“沈会计,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满仓不动声色地直起身,“看这柜子该不该一并封存。“
“该封。“小林太郎走上前,伸手把那铁柜的柜门按严实了,“这柜子里的东西,佐藤组长吩咐过——交给她亲自处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铁柜锁上了。
沈满仓心头猛地一跳。佐藤美代,一个甄别组的组长,怎么会在查封队动手之前,就吩咐过要亲自处理这只铁柜?除非——她早就算准了,仁记洋行的账房里,藏着什么她不想让旁人经手的东西。
他望着那只锁死的铁柜,又想起那份名单上那行小字——三井洋行代持产业,经办人:佐藤美代。仁记洋行、三井洋行、佐藤美代……这三者之间,到底缠着怎样一本账?
夜里,沈满仓躺在满记账房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日在账房门口,桥口中尉曾随口问过老佟一句:“你们大班,在英租界还有没有旁的产业?“
老佟当时支吾着说没有。可沈满仓分明记得,他在账房那摞卷宗里,瞥见过一张“英租界海大道后身空地“的地契复印件——那地契的持有人,写的不是威尔逊,而是一个中国名字。
那中国名字,他当时没来得及看清。可那一瞥之间,他觉得那名字的笔画,隐隐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