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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工人按完手印，赵静把工资表翻到末页。
八百一十五人。
一分钱没差。
赵静把表格递到苏平面前，嗓子有些哑。
“苏总，今天工资全部发完。”
苏平接过表格，扫了一遍。
他没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直接看总数、签字、手印、代发批次号。
数字对得上。
流程对得上。
人也稳住了。
这比他账户里多出三十万更让他舒服。
钱进账只是系统给他的底气。
钱发出去，才会变成真正能听他调动的人。
八万一千五百块撒进这片沙地，明天会带来更多铁锹，更多水桶，更多主动给他干活的人。
很多老板舍不得发现金，总想着压一压，拖一拖，让工人低头求着自己。
苏平从来不这么想。
底层人对老板没有忠诚，只有账。
谁今天让他们把钱拿回家，谁就是好老板。
谁连续十天让他们把钱拿回家，谁就是他们嘴里的规矩。
谁能让他们每个月多挣一千多，谁就能让他们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挡事。
这笔钱从账面上看是成本。
落到平沙县这种地方，就会变成口碑，变成招工广告，变成供应商的紧张，变成县里领导的态度，变成银行行长亲自坐在沙地里喊大叔大妈。
苏平很享受这种变化。
不是虚荣。
是局面正在被他一点点拧到自己手里。
他最烦参数不受控。
现在平沙绿化就是一个巨大的模型。
人工、苗木、水源、运输、银行、县里审批，每一个变量都在跳。
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用钱把这些变量压进他的节奏里。
系统的日结收益给了他别人没有的容错。
这份容错不能浪费在享受上。
必须砸进规模里。
规模一旦起来，很多事情就不用他开口。
今天王德发坐在这里发工资，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平把工资表放回桌上。
“归档。”
赵静点头。
“今晚我把现金发放和银行代发分开做账，明天上午给你看报表。”
苏平嗯了一声。
外面还没散干净的工人，拿到钱后没有立刻回家，很多人蹲在板房外面数钱。
有人数了一遍不放心，又数第二遍。
一个从县城来的年轻小工，把一张百元钞票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半天。
旁边的人笑他。
“咋的，怕苏总给你假钱？”
年轻小工把钱塞进内兜，拉链拉到顶。
“不是怕假，是怕醒了没有。”
周围一圈人都笑了。
笑声传进板房。
赵静低着头整理表格，手上动作快了几分。
她以前在建材公司做账，发工资那天总有人堵在门口骂。
老板躲着，财务挨骂。
钱拖一个月，再拖一个月，最后拖到公司倒闭。
今天她第一次坐在桌前，听见工人领完钱后夸公司。
这种感觉很奇怪。
累是真累。
但心里痛快。
王德发在旁边看得心里发烫。
这些卡，明天后天还会往里进钱。
工人拿到钱，不可能全花光。
乡下人攒钱的习惯刻在骨子里。
一百块拿到手，最多花十几二十块买肉买油，剩下的就趴在账户里。
八百个人，就算每一个人一天存五十。
一天就是四万。
一个月就是一百多万的沉淀。
这还只是工资卡。
平沙绿化对公账户的流水，苗木款、工程款、专项资金、直播收入，全都能从农商行过。
王德发越算越不敢眨眼。
这哪里是客户。
这是他今年能不能往县行挪一步的命根子。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安。
苏平跟他的关系太薄了。
业务放在农商行，是因为他跑得快，服务到位。
邮储明天也能跑。
县里大行后天也能来。
只靠手续费减免和流动服务车，拴不住这种人。
王德发凑到苏平身边，搓了搓手。
“苏总，今天辛苦。”
“要不晚上去镇上，我安排一桌。”
“你忙了一天，也该吃顿热乎的。”
苏平把笔帽扣上。
“不去了。”
“明早十万株苗要进场，我还要看供应计划。”
王德发脸上的热情僵了半拍，马上又笑开。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苏平看了他一眼。
“王行长，明天新办卡的人会更多。”
“你的人手够吗？”
王德发立刻拍胸口。
“够。”
“今晚我回去就做好明天的计划，保证不出任何问题。”
“你这边什么时候开工，我们什么时候到。”
苏平点头。
“那就好。”
“工人工资，不能卡在银行这一步。”
王德发连连应下。
他本来还想多说两句，拉一拉私人关系，可苏平已经感觉要走了。
王德发站在原地，心里有点空。
几个年轻柜员收拾设备，脸上满是疲惫。
小张把点钞机搬上车，忍不住嘀咕。
“行长，今天可把人累惨了。”
王德发脸色一沉。
不过看现场人还多，没有说太多。
“嗯，大家今天都辛苦了，你们几个上我车，我有话说。”
王德发坐进车里，看到所有人都上车了，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车门一关，他把领带扯松，扭头看向后排几个年轻柜员。
几个姑娘口干舌燥，手里还抱着设备包。
小张刚要揉胳膊，就听见王德发开口。
“今天带你们来，是让你们光发钱的吗？”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小张愣住。
“行长，咱们今天不是把卡也办了吗？”
王德发气得拍了一下座椅。
“办卡谁不会？”
“柜台后面随便拉个人都能办卡。”
“我让你们跟着我跑到乌拉村，是让你们见人，认人，搭关系。”
“结果呢？”
“一个个低着头录信息，录完就跑。”
“苏总站你们跟前多少次？”
“你们谁主动递过水？”
“谁主动问过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下，脸都红了。
王德发越想越心疼。
他今天坐在沙地里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
业务是拿到了。
可关系没有拉近。
苏平那种人，年纪轻，手里有现金流，背后还有县里省里的关注。
这种客户靠业务捆不住。
得有人情。
得有接触。
得有能让对方记住农商行的人。
王德发转过身，指着后排。
“你们平时在行里怎么想的？”
“考个编，端个饭碗，干到退休？”
“屁大点银行，柜台坐一辈子？”
“你们才二十多岁，漂亮，学历也不差，为啥带你们这些没结婚的过来？脑子怎么就这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