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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上的番号声渐渐收了尾，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
新兵们结束了一下午的低姿匍匐与队列训练，一身尘土一身汗，排着队伍往营房方向走。
一班班长张兵走在队伍最前面，嘴里还在不停叮嘱。
“回到班房先把装备放好，外套脱下来拍干净尘土，别往床上扔。”
“晚上整理完个人卫生，七点准时到俱乐部看新闻。”
身后的新兵们一个个累得抬不起腿，却没人敢应声含糊，全都低声应着。
一下午的匍匐、摆臂、踢腿，胳膊腿都像是灌了铅，浑身又酸又胀，只想赶紧回到班房瘫一会儿。
靠近营房时，张兵抬眼扫了一眼一班的窗户，脚步忽然一顿。
窗户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一道身影仰躺在上铺，晃悠着腿，一副散漫模样。
张兵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新兵连的规矩刻在骨子里：除了午休、熄灯睡觉，其余时间不准坐床、躺床，这是最基本的内务纪律，也是作风养成的第一步。
谁要是敢在训练结束后往床上一躺，被抓到就是一顿狠批。
“加快速度，回班房！”
他声音一沉，队伍的脚步立刻快了几分。
吱呀——
铁门被一把推开。
张兵率先走进班房，目光一抬，直接落在靠窗的上铺上。
王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一条腿搭在床边，还轻轻晃着，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
刚从司务长那儿顺来的烟盒塞在口袋里，露出一小截。
“王野！”
王野浑身一哆嗦，差点从上铺滚下来。
他一骨碌坐起来，看清是张兵，脸上的痞气瞬间收了大半，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班长，你回来了……”
“下来！”张兵指着地面，脸色黑得厉害，“谁让你躺在床上的？新兵连的规矩第一天就学了，除了睡觉时间，不准坐床、不准躺床，你是记不住，还是故意不放在眼里？”
王野慢吞吞地从上铺爬下来，站得笔直，脑袋微微低着，嘴上却还在小声辩解:
“班长，我就躺了一小会儿，没耽误事……”
“一小会儿也不行！”
“作风是一点点养出来的，今天你觉得躺一会儿没事，明天就敢在训练场上偷懒。咱们是一班，是尖刀班，不是混日子的地方，你这股散漫劲儿，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王野不敢顶嘴，只能乖乖站着挨训，耳朵都快耷拉下来。
班里其他新兵鱼贯而入，一进门就看见班长在训王野，一个个不敢出声，轻手轻脚走到自己床边，放下挎包、水壶，默默拍着身上的土，眼角却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王野在班里是出了名的野，敢说敢闹，敢跟老兵开玩笑，也敢为班里的人出头，可在班长张兵面前，他还是能收敛就收敛一些。
主要也是张兵是真在关心他们。
面对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如果还是没心没肺不尊重的话，那就真的是没良心了。
张兵骂了几句，见王野态度还算端正，才压下火气，目光往班里一扫，很快就注意到了靠窗下铺那个陌生的身影。
青年穿着一身新发的草绿色常服，安安静静站在床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多余动作。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看着班里的人进进出出，既不局促，也不张扬，就那么稳稳地站着。
班里的新兵也都注意到了林川，一个个眼神好奇，却没人敢开口询问。
张兵走上前，对着班里的人抬了抬下巴。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林川，今天刚到咱们一班。”
“他入伍时间比大家晚了一个多月，前面的基础训练都没跟上，以后一起训练、一起生活，你们多照应着点，都是一个班的战友，不准排挤，不准议论，更不准欺负新来的同志。”
新兵们纷纷点头，目光落在林川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迟到一个多月才来的新兵，在新兵连里很少见，不用多想也知道是特殊情况。
只是眼前这人看着沉稳，不像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关系户，倒让人心里多了几分疑惑。
张兵转向林川，语气缓和了几分，道：
“物资都领回来了吗？被褥、作训服、脸盆这些，有没有缺的？”
林川道：“都领回来了，一样不缺。”
张兵顺着他的目光往床边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床叠好的军被。
只一眼，他就愣了一下。
崭新的军被，被面平整，棱角笔直，四个角方方正正，线条硬朗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刻出来一般。
平面没有一丝褶皱，边角锋利，整床被子严丝合缝地摆在床中央，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在新兵连，叠被子是第一关。
大部分新兵刚入营时，被子叠得歪歪扭扭，软塌塌的像块发糕，就算练上一个月，也未必能叠出这么规整的豆腐块。
张兵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王野。
整个班里，也就王野入营前接触过一些东西，手脚还算麻利，偶尔会帮着班里几个学得慢的新兵整理被子。
他看向一旁还在挨训的王野，脸色缓和了不少。
“王野，这被子是你帮林川叠的？”
王野一愣，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
“啊？”
“我说是你帮林川叠的被子吧？”张兵指了指床铺，“不错，总算干了件正经事。知道帮新来的战友整理内务，有集体意识，这一点值得表扬。”
王野：“……”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表扬？
表扬他？
班长是不是眼瞎了，那被子明明就不是他叠的！
他倒是想叠，可也得有那个能力啊！
王野张了张嘴，想哭的心都有了。
他本来还想在林川面前装老师傅，结果人家被子叠得比班长要求的还要标准，现在班长倒好，直接把功劳安在他头上，这要是承认了，以后还怎么在班里抬头？
王野嘴角抽搐了几下，一脸生无可恋。
张兵见他不说话，只当是默认了，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继续保持，多帮战友，多守规矩，少躺床，少耍滑头，你这兵，将来错不了。”
王野想死的心都有了，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绝望。
“班长……不是我叠的。”
“不是你？”张兵一愣，“不是你，那是谁？班里其他人刚回来，连东西都没放下，谁还有时间帮他叠这么标准的被子？”
王野抬手，指了指站在床边的林川，一脸复杂。
“是他自己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