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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一又让他坐直，绕到侧面，观察他肩峰和耳垂的连线。
“肩是歪的，骨盆是拧的。这说明你受伤以后，身体为了不疼，自己找了一个歪姿势待着。时间久了，伤没要你的命，这歪架子也能把你耗死。”
“西医的康复方案，大方向不错。让你练呼吸、练核心稳定，这个方法是对的。我看过你那本康复册子，从早到晚安排的还算仔细。”
说到这里，陈道一又问：“但你们按那个练，最快要多久？”
“十八个月。”林川道。
“十八个月，那是最快的估计。如果中间哪一步没跟上，两年三年也是它。”陈道一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
“西医的康复方案，好比照着一本国图去爬山。路线是对的，可每一步都得自己探。遇到石头，遇到水，你得想办法绕。”
“我不一样。我走这条路走了一辈子。哪里该转，哪里该攀，我心里有数。所以同样的伤，在我手里能快一些。”
“快多少？”王野抢着问。
陈道一道：“你要不犯蠢，老老实实按我的来，四个月到半年，人能站起来。再养个小半年，跑跳负重，捡回来大半。想回你那个什么黑鹰，不是不能想。”
“我不蠢。”林川道。
陈道一瞥他一眼：“我在山里，最常治的是牛马牲口。牛马比人会养伤，你不蠢，但你有牛的那副倔劲。”
王野乐了：“陈爷爷，您这话说到根子上了。他就是头倔驴。”
林川看了王野一眼。
王野立刻不笑了。
陈道一坐回椅子，示意林大柱过来。
“大柱，你来。我教你一套手法。”陈道一道。
林大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擦干净手，走到陈道一跟前。
“川儿这伤，光靠我隔几天上一次手不够。我岁数大了，手劲不能天天使。你当爹的，得帮着给孩子推拿。”
“我能学会不？”林大柱有些没底。
“又不是让你背药经。我教你怎么找地方、怎么使力。你按着那个劲，每天给他松一松，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陈道一说着，起身走到林川身后。
“上衣再脱了。”他说。
林川解开扣子，王野帮他把衣服褪到后腰。
陈道一把手掌平放在林川右侧竖脊肌上。
“大柱，你看清楚。先用手掌心最厚的这块肉贴住他腰背，不要用指尖，那会抓伤皮肉。”
林大柱凑近去，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顺着脊柱右边的这条大筋，从下往上推。推的时候，手往他腰里头沉下去三分力。别着急。三秒钟推上去，两秒钟回来。”
陈道一的手已经动了。
他的掌心贴着林川的背，一寸一寸往上碾。
“这一带，叫膀胱经。人后背最吃劲的一条经。他这里头现在全是瘀，推上三天，皮肤会泛青，那是在往外走。”
“爸，你记住，他要是疼得厉害，你就轻点，但不能停。停了，瘀血沉下去更麻烦。”陈道一继续。
林大柱“嗯”了一声，手已经在比划。
“再教你一手。”陈道一换了个位置，用两手大拇指叠在一起，顶住林川胸椎棘突旁开一寸的位置。
“这里，叫华佗夹脊。从第七节开始，一节一节往下点。每节点三下。这个不能太重，用大拇指斜着往前下方透进去。”
“透到有感觉了，就收。不要死命按，那是蠢法子。”
林川咬着后槽牙。
陈道一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整条右腿都麻了一下。
“感觉到了没？”陈道一问他。
“麻到脚心了。”林川道。
“对。就是这条线。神经被压着，又没堵死。你爹每天给你点这一段，能把水肿慢慢导开。”
陈道一又捉住林川的右手，带着他做了两个牵引动作。
“大柱，你过来，再学一个肩背牵引。这样，一只手托他下巴下面，一只手托他后脑，往上拔。”
“拔的时候，要顺着脊柱那条线，不能偏。偏了反而伤脖子。”
林大柱学得认真，眉头皱成了疙瘩。
他这双手，能把庄稼地犁得笔直，也能把牛车修得结实。他只是一辈子没想过，有一天得学会给儿子正筋骨。
“我记性不好，能给我我画个图吗?”林大柱不好意思道。
“图不用画。”陈道一从怀里掏出个旧本子，撕下一张纸，往上面标了几个点。
“我写几个字，你对着记。位置就按我刚才教你的。这条腿旁边，这个凹坑，用力方向朝前下。这处横突，先揉，后点。明白就点头。”
林大柱重重点了一下头。
陈道一又看向王野：“你采的药呢？都摆出来。”
王野赶紧从竹篓里一样样取出来。
陈道一站到桌前，把那些药草拨开，分成了三堆。
“内服，一剂一剂煎。这是给你固本培元的。”他指着第一堆。
“翠花，你过来。我跟你讲清楚。这个药里，过山龙最要紧，先泡半个时辰。凉水下锅，泡完直接煎。大火烧开，转小火。煎三遍，兑在一起。”
“第一遍煎四十分钟，第二遍三十分钟，第三遍二十分钟。把三次药汤搅匀，早饭前一碗，晚饭后一碗。忌生冷，忌浓茶，忌辣。”
张翠花嘴里跟着念叨，手指在围裙上画圈记。
“先吃三剂。等我把第二阶段的药材配齐了，再换方子。”陈道一道。
“这个，生药，外敷。”他又指着第二堆，“飞天蜈蚣和黑骨藤，回去用石臼捣烂，别用铁器。拌上黄酒，敷在他腰背上。一天一换。连敷七天。”
“外敷过夜。”陈道一接着道，“敷上以后用布条固定。半夜醒了，如果觉得皮肤发烫发痒，那是药在起作用，别洗。”
“这个，泡脚。”他指着最后一堆里的几样，“活血引气，把下盘气血重新引开。每天晚上泡。水温不要太高。泡到后背微微出汗就行。”
张翠花把这些话来来回回记了七八遍。
“陈老先生，家里有黄酒。但那是去年的，还能用不？”张翠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