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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河没回答他的问题。
“师里把话撂得很明白。这是军改的大方向，集团军的硬指标。”
“不是针对谁，也不是谁拍脑门想出来的。裁三分之一的士官骨干，主要是那些年龄偏大、文化底子薄、适应不了信息化装备的老班长。”
“老班长怎么了？”贺孟海的声音拔高了半截，“那些老班长，哪个不是把命豁出去练出来的？”
“我知道。”赵长河的声音也高了一截，“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以为我想裁？你以为我不心疼？特侦连哪个兵不是我的兵？哪个不是我从新兵连看着长大的？”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川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军改这种事不是哪个团长、哪个师长能说了算的。
集团军下的命令，从上往下一级一级压下来，到了团里就只能执行。
但他心里也堵得慌。
特侦连那帮人，马东、郑军、周龙、张兵，还有炊事班的老陈，这些人他相处了大半年，每个人的脾气秉性他都清楚。
这些人要是被裁了，去了别的单位，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赵长河看着贺孟海。
“你他娘的别在连里说。这消息现在只有团里几个主官知道。等具体方案下来再宣布。”
贺孟海把文件放在桌上。他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赵长河看着他，又看了看林川，道：“叫你们上来，不光是说坏消息。”他指了指林川，“他提前毕业回来，授了少尉，这总归是好事。”
“特侦连不管怎么改，人还在，本事还在。你们教出来的兵，不管分到哪个连队，都是好样的。”
“林川。”赵长河看着他，“你小子刚提干就当排长，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
“一排是特侦连的主力排，老兵多，新兵也多。这个时候，排里不能乱。不管上面怎么改，训练不能停，作风不能散。”
林川点了一下头。
赵长河又看着贺孟海，道：“你也是一样。你是连长，全连都看着你。你要是先乱了，底下的人怎么办？“
“特侦连的兵，每一个都是尖子。就算最后真的要打散，这些兵分到别的连队，照样是骨干。”
“你贺孟海带出来的兵，走到哪儿都不丢人。”
贺孟海咬了咬牙。“团长，能不能想想办法？”
赵长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办法不是没有。”
“师里说了，裁减名单最终由各团自己报。报谁不报谁，团里有发言权。”
“我尽量把那些年龄大的、文化底子差的报上去，年轻的、有潜力的，能保就保。”
“但你们也得心里有数。裁三分之一，这个比例摆在这儿，不可能一个都不走。我只能说，尽量把对连队的影响降到最低。”
贺孟海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赵长河能做到的极限了。
赵长河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红头文件，折好塞回文件袋里。
他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看着林川。
“你小子，本来今天应该给你接风的。赶上这事儿，搞得气氛不对。”
“不过该高兴的事还得高兴。少尉排长，正排职，多少人熬了多少年都熬不到这个位置。你一年就拿下来了。”
林川开口说道：“团长放心，一排不会乱。”
赵长河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你们先回去吧，林川刚回来，连队那边还没报到。”
“贺孟海，你带他回连队。对了，今天晚上特侦连加餐，给林川接风。我批了。”
贺孟海笑了，那笑容不明显，但总归是笑了：“团长，您不来喝两杯？”
“喝什么喝。”赵长河摆了摆手，“一堆破事等着我处理。改天再说。”
贺孟海和林川抬手敬了个礼。
赵长河回了个礼，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赵长河忽然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两个人转过身。
赵长河看了看贺孟海，又看了看林川。
他说：“特侦连不管走到哪一步，你们给老子记住——特侦连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尖子。这话，是我说的。”
贺孟海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林川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贺孟海从团机关楼出来就没怎么说话。
平时那张嘴不是骂这个就是训那个，从早到晚没个消停。
现在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林川坐在副驾驶上，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车里听着风声。
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点雪。
一九九九年最后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贺孟海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一根叼在嘴上，又摸打火机。
大衣口袋、裤兜、仪表盘上方的储物格，全翻了一遍，没摸到。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扔在仪表盘上。
“操。”他骂了一声。
“刚才团长说的，你都听见了。”贺孟海胳膊搭在方向盘上。
“听见了。”
“裁三分之一。特侦连全连，年轻点的还好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分到哪儿都有人要。”
“年纪偏大的那些，难了。”
“一连的陈满仓，三十五了，当了十六年兵。他儿子今年刚上小学，老婆在县城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两百来块钱。”
“二连的刘大柱，三十四，当了十五年，老婆没工作，家里两个孩子。”
“三连的孙铁军，三十二，当了十三年，去年刚结的婚，媳妇刚怀上。”
这些名字林川都认识。
陈满仓是特侦连资格最老的军士长，全连的枪械保养都是他教出来的。
新兵下连第一课，陈满仓拿着一块绒布，把一支95式从头到尾拆成零件，又一件一件装回去，边装边讲。
哪个零件容易卡壳，哪个地方要上油，哪个地方不能用枪油得用黄油。
他讲了一上午，新兵们蹲在地上听得眼睛都不眨。
刘大柱是爆破手，全师爆破科目比武拿过三次第一。
他能在泥水里趴两个小时，把导火索的长度算到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