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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商务车，沿着京承高速一路向北。
徐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逐渐过渡为开阔的山野丘陵。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黄局长和他的一位助手。黄局长坐在副驾驶座上，正翻看着平板上的一些文件，偶尔回头跟徐辰聊两句。
“徐博士，雁栖湖研究院那边非常重视您这次考察。常务副院长刘正伟教授亲自接待，整个上午的行程都给您留出来了。”
“感谢黄局长协调安排了。“徐辰客气地点点头。
“您别客气，说是考察，其实就是去看看环境、聊聊天，轻松一些。”黄局长笑着说。
徐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导航显示，从他在北大的公寓出发到雁栖湖，全程大约七十五公里。
七十五公里。
说实话，徐辰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会有这么远。
在他的认知里，既然雁栖湖研究院对标IHES和IAS，那不应该紧挨着大学城才对么。
在巴黎的时候，他从萨克雷大学到IHES，骑自行车穿过一片被称为舍夫勒斯山谷的林荫道，满打满算十分钟就到了。从普林斯顿的研究生宿舍走到IAS，更是只需要穿过一片草坪，甚至能顺路买杯热咖啡。
而现在，他光是从北大出发，就已经在高速上跑了将近四十分钟，导航上那条蓝色的线还在继续往北延伸。
……
雁栖湖研究院的选址，其实是一个多方博弈之下的现实产物。
丘老最初当然希望把研究院建在海淀，和清华、北大贴着更近。但海淀区寸土寸金，大学城周边早已被开发得密不透风，根本拿不出一块够大的地皮来容纳一座独立的研究院。
恰好彼时北京市正在大力推动“科学城北拓“战略，把怀柔科学城定位为继中关村之后的第二个科技创新引擎。为了拉来丘老这面金字招牌，怀柔区政府开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地皮白送，基建配套全额兜底，连研究院周边的市政道路都专门重新规划了一遍。
丘老权衡再三，最终接受了这个方案。
毕竟一个初创的独立研究机构，在资金紧张的初期能省下天文数字的拿地和基建成本，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所以说，“远“这个问题，不是谁的失误，而是一道没有完美解的选择题。丘老选了“空间换资源“这条路，拿到了最好的硬件条件，代价就是和核心高校群之间多了七十五公里的物理距离。
这个代价值不值，因人而异。
对于那些只需要一间安静办公室、一块白板和一杯咖啡就能产出顶级成果的纯研究型学者来说，怀柔简直是天堂。
但对于徐辰来说，一个系统任务要求他必须亲自下场带学生、必须高频接触最顶尖本科生源的人来说。这七十五公里，就是一道很难绕过的坎。
……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车子终于驶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银杏的景观大道。
金黄的银杏叶铺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远远地，一面巨大的湖泊出现在视野尽头，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远山和天光。
雁栖湖。
车子在研究院的大门前缓缓停下。
徐辰下了车，第一口呼吸就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空气里带着一股混合着松木和湿土的气息，相当舒服。和北京城区那种永远带着一层灰蒙蒙底色的空气完全不同。
“环境确实不错。”徐辰不禁感叹道
……
研究院的常务副院长刘正伟教授已经等在了门口。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精瘦，气质里透着一股学者特有的儒雅和干练。他身后还跟着两位行政秘书和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接待准备。
徐辰注意了一下，除了刘正伟这几位行政人员之外，研究院里其他的学术大佬们，一个都没有出面。
这倒不是怠慢。恰恰相反。
BIMSA向来标榜“学术自由“，这里的研究员们此刻正在各自的办公室或讨论室里专注于自己的课题，不会因为任何外部的到访而被打断。
如果今天为了迎接他这个贵客，把一群正在思考问题的数学家强行叫出来站在门口充当人形背景板，那才恰恰证明了这里的自由不过是一句空话。
现在这样，才是对的。
就凭这一点，徐辰对雁栖湖的好感度，实打实地又涨了几分。
“徐博士！“刘正伟快步迎上前来，双手握住徐辰的手，语气热情而不失分寸，“欢迎欢迎！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我是BIMSA的常务副院长刘正伟。”
“刘院长客气了，我是来参观学习的。”徐辰微笑着回应。
“丘老先生目前在美国，没法前来迎接，不过特意打来电话嘱咐我，一定要代表他向您转达最热烈的欢迎！”
“丘先生客气了，他老人家的心意我领了。”徐辰点了点头。
“来来来，外面冷，咱们先进去。我带您转转，边看边聊。”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刘正伟亲自充当导游，领着徐辰在研究院内部进行了一次详细的参观。
不得不说，雁栖湖研究院的硬件条件，确实让徐辰眼前一亮。
整个园区依山傍水，建筑群的设计风格现代而克制，大量运用了清水混凝土、落地玻璃和原木元素，和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每一栋研究楼都配备了独立的研讨室、咖啡厅和户外露台，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数学公式和物理图表的艺术化处理作品。
“我们的设计理念，参照的是法国的IHES。“刘正伟指着窗外那片开阔的湖景，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丘先生当年亲自定的调子，要让学者走出办公室，抬头就能看到山水。他说IHES之所以能孕育出格罗滕迪克那样的天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坐落在巴黎郊外的小镇，远离城市的喧嚣，让人能够真正沉下心来思考。”
徐辰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动。
“对标IHES？巧了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
“IHES确实坐落在一个叫Bures-sur-Yvette的安静小镇，看起来也是远离喧嚣。但问题是，那个小镇距离巴黎萨克雷大学的核心校区，满打满算也就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啊！”
“人家教授中午吃完饭，溜达着散个步就能去大学里给本科生开讲座、挑苗子，学术生态和生源池是无缝对接的。”
这意味着IHES的研究员虽然享受着田园般的清幽环境，但同时又能随时和隔壁大学的学者进行面对面的学术交流，甚至直接去那边旁听课程、参加研讨会，或者从学生中挑选好苗子。
这是一种“身在世外桃源，手伸象牙塔内“的完美平衡。
“可这怀柔……开个车到中关村得一个多小时，不堵车都得六七十公里。”
在这片区域，唯一比较近的学校是国科大，也就是中国科学院大学。但这所大学的本科生规模和数学底蕴，短时间内肯定不能和北大、清华相比。
徐辰暗自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隔了一条街”，这特么是“隔了一座城”好吗？
从这里到北大，单程七十五公里，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如果赶上早晚高峰的京承高速，那就是两个小时起步。
也就是说，如果他把研究基地放在这里，每次想去北大挑一个学生、或者参加一场临时起意的学术讨论，光是来回路上的通勤时间就要三到四个小时。
这个差距，不是硬件条件能弥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