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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4纸打印的通话记录在晨风里哗哗响。
张彪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在警车的前保险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几十个县局干警鸦雀无声。
特警装甲车还没熄火,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大院里回荡。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彪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干唾沫。
“楚、楚局。”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通话记录能说明什么?我那是……我那是正常摸排线索。”
他一边说,一边去摸自己裤兜里的烟。手指抖得厉害,烟盒掉在水泥地上。
楚惊蛰把那张纸折成方块,塞进衣兜。
“凌晨一点半摸排线索?”他往前跨了一步,皮鞋踩住张彪掉落的烟盒。
烟盒被碾瘪了。
“打完这个电话不到一分钟,白江波的场子就开始清空账本。”
“张大队,你这线索摸得比黑社会转移还准啊。”
张彪咬了咬后槽牙。
他知道今天要是认了,这身警服就得扒下来。
但他是在龙渊县局混了十二年的老油条。
背后站着高泰明,站着县委书记赵立冬。
一个空降来的毛头局长,根基不稳。
真敢拿他这个实权大队长开刀?
张彪挺直腰板,声音拔高了八度。
“楚惊蛰,你少血口喷人!”
他索性连局长都不叫了。
“我是县局治安大队大队长!你拿一张破纸就想定我的罪?你这是栽赃!”
他转头指着周围的干警。
“大家评评理。我张彪在县局干了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新官上任想立威,也不能拿自家兄弟开刀吧!”
人群里没人敢接话。
几个平时和张彪走得近的警员,纷纷低下头看脚尖。
楚惊蛰没说话。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茬,似乎听得津津有味。
张彪以为自己搬出资历镇住了对方,越发理直气壮。
他伸手戳了戳自己肩膀上的警衔。
“再说,就算我真有问题,那也得走程序!”
“得县纪委牵头!得局党委开会研究!得驻局纪检组下发通知!”
“你有什么权利在这里审我?你凭什么抓我!”
院子里的干警们面面相觑。
张彪说得没错。体制内有体制内的规矩。
哪怕是一把手,也不能越过组织程序,在大院里直接拿下一个中层干部。
那是犯忌讳的。
“走程序?”
楚惊蛰反问了一句。
他点点头。“行。程序。”
楚惊蛰右手往后腰一摸。
金属碰撞的脆响。
一把银光闪闪的手铐被他拽了出来,挂在食指上晃荡。
张彪愣住了。
还没等张彪反应过来,楚惊蛰动了。
身子猛地前压,左手快如闪电,一把薅住张彪的警服衣领。
用力往下一拽。
张彪一百七十斤的体重,在楚惊蛰手里就像个破麻袋。
重心瞬间失衡。张彪扑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
膝盖骨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张彪惨叫。
楚惊蛰根本不接话。
他右腿膝盖顺势顶在张彪的后脖颈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左手反剪张彪的右胳膊。
往上一抬。骨节错位的咯巴声。
“啊——断了断了!”
张彪的脸贴着粗糙的水泥地,蹭破了一大块皮。
血丝混着灰尘渗出来。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手铐的一个环死死咬住了张彪的右手腕。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不到三秒钟。
一个堂堂治安大队长,就像个街头小偷一样,被新局长按在地上强行上铐。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老警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楚惊蛰!你疯了!”张彪扯着嗓子嚎。
他拼命挣扎,左手抠着水泥地想爬起来。
指甲断了两根,在地上划出白印。
楚惊蛰膝盖往下沉了沉。
张彪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发出一声破音的闷哼。
“老实点。”
楚惊蛰抓过张彪的左手,往后猛地一拉。
咔哒。
手铐彻底锁死。
“你这是暴力执法!我不服!”张彪还在叫唤。
唾沫星子喷在地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泥土和血迹。
“放开他!”
办公楼台阶上,传来一声严厉的低喝。
一个穿着旧夹克、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来。
他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水晃出来烫了手背。
他没顾上擦。
龙渊县公安局政委,曹闯。
曹闯走到两人跟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楚局,你这是干什么!赶紧把人放开!”
他用拿着杯子的手指了指地上狼狈的张彪。
“大清早的,当着全局同志的面,成何体统!”
楚惊蛰没松手。
他单膝压着张彪,抬头看了一眼曹闯。
“曹政委?你来得正好。”
“这有个给黑社会通风报信的内鬼,我刚拿住。”
曹闯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是不是内鬼,那要讲证据,讲程序!”
他放缓语气,拿出老班长的做派。
“楚局啊,你刚来,不了解情况。”
“张彪同志平时工作方法可能欠妥,但绝不是坏人。”
曹闯伸手去拉楚惊蛰的胳膊。
“有什么事,咱们去会议室关起门来说。”
“别让外人看笑话。影响不好。”
楚惊蛰一把拨开曹闯的手。
力道有点大。
保温杯里的水洒出来,落了曹闯一裤腿。
曹闯往后退了半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影响不好?”
楚惊蛰站起身。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指着大院门外。
“昨天晚上,咱们前脚去查夜总会,后脚张大队就把电话打进去了。”
“影响好不好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要是晚去五分钟,账本就烧成灰了。”
楚惊蛰盯着曹闯。
眼神像两把锥子。
“曹政委,你跟我讲影响?”
曹闯被怼得一滞。
他举起保温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水。
“那、那也不能直接上铐子。纪委那边说不过去。”
“市局要是知道了,也会怪罪我们瞎搞。”
楚惊蛰冷笑。
他走到曹闯面前。
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老曹,水库里泡发的那个前任局长。”
“出事前一天,也是跟你去市里开会的吧?”
曹闯端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抖。
几粒泡发的枸杞掉在水泥地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硬是没发出声音。
楚惊蛰后退半步,声音放大。
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纪委那边,我去交代。市局怪罪,我来顶。”
他环视四周。
看着那几十张形态各异的脸。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
“在龙渊县公安局,我楚惊蛰的话就是程序。”
“谁不服,憋着。”
没人出声。连风都停了。
地上的张彪借着这个空档,靠着警车轮胎坐了起来。
手腕被手铐勒出深深的红印。
颜面扫地。他彻底撕破脸了。
“楚惊蛰!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彪满脸是血和灰,像个疯子一样大喊。
“你不按规矩来!你滥用职权!”
“我要去市里告你!我要向督察局举报你!”
“你给我等着脱衣服进班房吧!”
张彪声嘶力竭。
他不信邪。
在龙渊县,还没人敢这么不把赵立冬和高泰明放在眼里。
这新局长绝对是个愣头青。迟早要完。
楚惊蛰低头看着张彪。
他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劣质烟草的焦油味在晨风里散开。
火光映着楚惊蛰粗糙的侧脸。
他吐出一口白烟。
烟雾喷在张彪破了皮的脸上。
“好啊。”
楚惊蛰掸了掸烟灰。声音冷硬得像石头。
“那就看看咱们谁的规矩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