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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清秋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
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勒出笔挺的脊背。她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喧嚣的广场,雷动的掌声,还有桌上那些堆成小山的过亿投资合同。
在这一刻。
全部从她的感知里褪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视线里。只有那个男人。
楚惊蛰。
他靠在喷泉水池的边缘。黑色的紧身背心被水花溅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块状分明的腹肌上。
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硬胡茬,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粗犷。
他叼着那根抽了一半的红塔山。
烟头一明一暗。
右手随意地在迷彩裤上蹭了两下。蹭掉刚才按马仔入水时沾上的泥污。
就是这双带着枪茧、粗糙无比的手。
昨天夜里,在市局大院拔出配枪,硬刚省厅的特警。
今天上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持刀的暴徒像死狗一样按在水池里。
然后。又在深夜的单身宿舍里。
用这双手。带着笨拙的温柔,一勺一勺地给她喂下那碗滚烫的鸡汤。
冷清秋咬了咬下唇。
牙齿微微用力。嘴里泛起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完全失控的频率,疯狂地跳动起来。
砰。砰。砰。
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的轰鸣。
她当了八年干部。见惯了官场上的四平八稳和八面玲珑。
那些穿着定制西装、在会议桌上高谈阔论的男人,她从来都不屑一顾。
但楚惊蛰不一样。
他就像一块带着火星的生铁。硬邦邦,烫手。
却用最粗暴、最蛮横的方式,砸碎了龙渊县这层铁幕。
也砸碎了她心底那层高冷的坚冰。
楚惊蛰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炽热的视线。
他抬起头。
深邃如墨的眼睛。穿过广场上攒动的人头,迎上了冷清秋的目光。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遥遥相望。
楚惊蛰没有回避。
他嘴角扯起一抹痞气十足的坏笑。
左手夹住嘴里的烟头,拿下来。
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
在自己额角。随意地划过一道随性的军礼手势。
像个打赢了胜仗、回来邀功的土匪。
冷清秋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脸颊微不可察地浮现出一抹绯红。一直蔓延到白皙的耳根。
她赶紧移开视线。
假装低头整理面前的发言稿。
纸张在手里抖得哗啦啦直响。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冷县长。”
旁边的县委办王主任凑过来。额头冒着一层兴奋的油汗。
“这十三份合同。前期到账资金加起来过了十个亿。”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龙渊县经济这盘死棋,彻底活了。”
“您今天在会上的发言,真是定海神针啊。”
冷清秋放下手里的稿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雨后清新的空气。
那抹绯红迅速退去。恢复了县长一贯的清冷。
“不是我发言的功劳。”
她声音清脆。不带一丝情绪。
“是外面的那五十杆微冲。和刚才那三个被扔进水池里的暴徒。”
“是楚局长用命拼出来的治安。”
“给商人们吃了定心丸。”
王主任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是,是。楚局这手段。真叫一个立竿见影。”
他偷瞄了一眼还在喷泉池边抽烟的楚惊蛰,脖子往里缩了缩。
这活阎王,谁敢惹。
“按程序走吧。尽快落实资金入账。工地复工。”
冷清秋丢下一句话。
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下主席台。
灰色的西装裙摆在微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中午十二点。县委大院食堂。
人声鼎沸。各个局办的干部都在排队打饭。
议论声全是上午广场上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和那十几亿的天价合同。
冷清秋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
里面只打了一份素炒青菜,半个馒头。一碗清汤。
她端着盘子,走到食堂角落一张空着的四人桌前。坐下。
刚准备拿起筷子。
当啷。
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不锈钢餐盘。
重重地砸在对面的桌面上。
震得桌子晃了一下。冷清秋碗里的清汤溅出几滴。
楚惊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餐盘里。两个硕大的红烧狮子头。一大块把子肉。堆尖的米饭。
泛着油光。香气扑鼻。
他没穿那件湿漉漉的黑背心了。
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T恤。胳膊上肌肉隆起。
手里拿着一双一次性竹筷子。
咔吧一声。掰开。
互相摩擦了两下,去掉木刺。
“吃草呢?”
楚惊蛰看了一眼冷清秋餐盘里那几根可怜的青菜。
眉头微皱。
“胃病刚好点,就吃这些清汤寡水的东西。”
他筷子一伸。
毫不客气地,直接从自己盘子里,夹起那个最大的红烧狮子头。
带着浓郁的酱汁。
啪嗒。
扔进了冷清秋的饭碗里。
狮子头很大,几乎占满了小半个碗。
褐色的酱汁瞬间染红了底下白花花的米饭。
冷清秋愣住了。
周围吃饭的几个县委干事。看到这一幕,筷子都停在半空。
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堂堂县委一把手。在食堂里。被公安局长强行投喂红烧肉?
这画风太诡异了。
“我不吃肥肉。太油腻了。”
冷清秋眉头微蹙。拿起筷子,想把那个狮子头夹还给他。
“吃。”
楚惊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夹起自己盘里的那块把子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脑子转得比风扇都快。”
“不吃点碳水和脂肪。下午开会你拿什么拍桌子?”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睛盯着她。
“还是说。昨晚那碗鸡汤没喝够。等着老子晚上再翻你宿舍窗户去炖?”
冷清秋脸刷地一下红了。
耳根子瞬间滚烫。
她做贼心虚地扫了一眼四周。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干事赶紧低下头疯狂扒饭。
“楚惊蛰!你闭嘴!”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桌子底下,穿着高跟鞋的右脚。
毫不客气地。一脚狠狠踩在楚惊蛰穿着军靴的鞋背上。
用力碾了一下。
楚惊蛰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他没把脚抽回来。反而嘴角扯起一抹得意的痞笑。
“谋杀亲夫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端起碗,大口往嘴里扒饭。
冷清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但看着碗里那个热气腾腾的红烧狮子头。
还有楚惊蛰大口干饭的粗鲁样子。
她心底那一丝恼怒,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抗拒的暖意。
她低下头。
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沾着酱汁的狮子头。
轻轻咬了一口。
很油。很咸。
但她竟然觉得。这是她到龙渊县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下午两点。
楚惊蛰回到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他靠在皮椅里。双脚架在桌面上。
手里翻看着李响刚刚送来的审讯记录。
那三个在广场上企图扔汽油瓶的暴徒。
骨头很软。
在灌了一顿辣椒水后,不到半小时就全吐了干净。
高泰明的外围死忠。本来打算跑路,想临走前搞个大新闻。报复县委。
跟市里那边没扯上关系。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两声。很轻。很规律。
“进。”楚惊蛰没抬头。
门推开。
冷清秋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楚惊蛰放下脚。坐直身体。
“冷县长。这大下午的。又来查岗?”
他摸出烟盒。咬出一根烟。咔哒点燃。
深吸了一口。
冷清秋没理会他的调侃。
她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把手里的红头文件。放在桌面上。
“省委组织部。联合省厅刚刚下发的正式文件。”
冷清秋声音清冷。
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压抑的激动。
“高育良的保护伞被彻底掀开。省委紧急开会。”
“你身上那份涉嫌黑吃黑、暴力执法的停职处分。正式撤销。”
“恢复龙渊县公安局长职务。全面负责后续扫黑除恶收尾工作。”
她指着文件底部。那鲜红的省委大印。
“还有。”
冷清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惊蛰。
“因为在塔寨特大制毒案中的突出表现。”
“省厅报公安部批准。”
“为你个人。记一等功一次。”
一等功。
在和平年代的公安系统。这是一个拿命才能换来的荣誉。
多少缉毒警。到死。档案上才能盖上这三个字。
楚惊蛰看着那份文件。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烟雾在冷气中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的面部轮廓。
“老子的功。”
楚惊蛰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沧桑的生铁气息。
“是替刘志平。老陈。张雷他们拿的。”
他指尖轻轻敲击在红头文件上。
“他们没命看这文件。我替他们收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冷清秋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深藏的悲凉和铁血。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晚上。”
冷清秋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呢喃。
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楚惊蛰抬起眼皮。看着她。
“什么?”
冷清秋咬了咬下唇。
白皙的脸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她避开他的目光。看着桌上的文件。
“晚上……来我宿舍。”
她声音越发微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厨房里……还有半锅鸡汤。热一下就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