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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
厚重的审讯室铁门撞在水泥墙上,震落了一扑簌白灰。
门轴发出干涩难听的嘎吱声。
冷清秋站在门口。
她重新梳理过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黑色西裤,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白衬衫。
手里死死攥着几页红头文件,纸张边缘被她的指节捏得发皱。
辛辣的牛油火锅味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冷清秋没防备,被呛得连着咳嗽了两声。
她捂着嘴,眼圈咳得发红。
视线穿过翻滚的白色热气,她看到了审讯室里的奇景。
铁皮审讯椅上,白江波满脸是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对面,楚惊蛰穿着件泛黄的白背心。
一条腿踩在凳子横梁上,正拿着竹筷子在滚开的红油锅里捞肉。
“楚惊蛰!”
冷清秋气得浑身发抖,高跟鞋踩得地板哒哒响。
她大步跨到审讯桌前,把手里的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铁皮桌子嗡地一声震动。
几滴红油溅出来,落在文件鲜红的“中共龙渊县委”大印上。
楚惊蛰连眼皮都没抬。
他从锅底夹起一片煮得打卷的羊肉,在塑料碗的麻酱里蘸了蘸。
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胡闹!简直是胡闹!”
冷清秋指着那个咕嘟冒泡的美的电磁炉。
“这是什么地方?是公安局的审讯室!你在这里吃火锅?”
“你眼里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你当这里是大排档吗!”
楚惊蛰咽下羊肉,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红油。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冷清秋一眼。
目光从她严丝合缝的白衬衫领口扫过。
“冷县长,衣服换得挺快啊。”
他用筷子指了指火锅。
“怎么着,审讯室里哪条规定写了不能吃夜宵?”
冷清秋被他那句没正形的话刺得胸口发闷。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点着桌上的红头文件。
“少跟我插科打诨。自己看!”
“这是县委刚下的紧急批示。赵立冬书记亲自签的字。”
楚惊蛰没接文件。
他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大中华,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点燃。吸了一口。
“念念。我不认字。”
冷清秋咬着牙,强忍着去夺他烟的冲动。
她翻开文件第一页,声音冷硬。
“鉴于县局昨晚在没有县委批文的情况下,盲目跨区用警,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赵书记要求,立刻停止对龙渊商会合法商户的违规审查。”
“立刻释放未定罪的企业负责人白江波。”
她把文件推到楚惊蛰眼皮底下。
“还有,赵书记命令你。”
“今天上午九点,去县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做深刻检讨!”
冷清秋盯着楚惊蛰那张挂着胡茬的脸。
“听懂了吗?放人。然后去挨批。”
旁边负责记录的李响,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半空。
他紧张地看向楚惊蛰。
县委一把手的红头文件,在龙渊县就是圣旨。
以前的局长见了这个,都得点头哈腰地照办。
楚惊蛰吐出一口烟。
他没看冷清秋,也没看那份文件。
他偏过头,看向被拷在椅子上的白江波。
“白老大。县委要放你走了。你自由了。”
白江波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肥胖的身躯剧烈地哆嗦起来。
不是激动,是恐惧。
放他走?
现在高泰明的杀手老宁就在他老婆孩子的楼下转悠。
高泰明想让他死扛。要是他现在全须全尾地走出公安局大门。
以高泰明生性多疑的作风,绝对会认为他已经把账本交代了。
出了这扇门,他白江波活不过今晚。
连带他老婆孩子,全都得被塞进汽油桶里点天灯!
“我不走!”
白江波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吼。
他双手死死抓住审讯椅的小桌板,手铐把手腕磨出了血。
“我哪都不去!我就在这!”
“楚局!我交代!我全交代!”
他哭喊着,鼻涕挂在嘴唇上。
“高泰明在城南那个废弃沙场里,埋了两条人命!那是跟他抢地盘的包工头!”
“还有……还有那个账本!我老婆陈书婷那有个保险柜!”
“里面有龙渊商会给各个领导送钱的流水明细!”
“我做污点证人!你把我关死在号子里!千万别放我出去啊!”
冷清秋站在桌边,彻底僵住了。
她手还按在红头文件上,脑子却嗡嗡作响。
命案?账本?送钱流水明细?
她原本以为白江波只是个开涉黄夜总会的地痞。
赵立冬在文件里也只说他是个“合法商户”。
现在这个“合法商户”,正哭着喊着求警察把他关起来。
甚至主动吐出命案和黑金账本。
冷清秋在体制内干了八年,从来没见过哪个嫌疑人赶着去坐牢的。
她茫然地看向楚惊蛰。
楚惊蛰把抽了半截的烟按在桌面上。
火星子烫在红头文件的边缘,烧出一个黑色的窟窿。
冷清秋下意识想抽回文件,忍住了。
“听见了吗,冷县长?”
楚惊蛰指着鼻涕眼泪横流的白江波。
“不是我不放人。是这位合法商户,他自己舍不得走。”
他转头看向李响。
“带他去隔壁。把他说的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记下来。让他按手印。”
李响如梦初醒,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他冲过去,解开白江波审讯椅的暗锁。
拽着白江波的胳膊往外拖。
白江波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揪着李响的袖子。
“李警官,快走!快带我写材料!”
两人一溜烟出了门,顺带把门关上了。
狭小憋闷的审讯室里,只剩下楚惊蛰和冷清秋两个人。
排气扇的噪音似乎更大了。
电磁炉上的红油汤底快熬干了,发出滋滋的响声。
冷清秋看着空荡荡的审讯椅,半天没回过神。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她转过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楚惊蛰。
“他怎么会吓成那个样子?”
楚惊蛰拿起一双干净的竹筷子。
从旁边的塑料餐盒里夹起一大片还带着冰碴的羊肉卷。
“没干什么。我就是请他吃了顿火锅,顺便给他讲了讲高泰明杀人灭口的计划。”
他把羊肉卷丢进滚烫的红油里。
涮了两下。肉片迅速收缩变色。
夹起来。鲜红的牛油顺着羊肉滴答滴答往下落。
楚惊蛰没有放进自己的碗里。
他手腕一转,长长的竹筷越过桌面。
直接把那块滴着油的羊肉,悬在了冷清秋的嘴边。
不到一拳的距离。
热气混合着羊膻味,直冲冷清秋的鼻腔。
冷清秋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后腰撞在身后的铁皮柜子上。
“你干什么!”
她眉头死死皱在一起,满脸嫌恶地看着那块羊肉。
楚惊蛰手没缩回来,筷子依然举着。
他嘴角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
“冷县长跑上跑下送文件,是不是也饿了?”
“要不要一起吃点?”
他往前递了一寸。
一滴滚烫的红油落在桌面的红头文件上,正好砸在赵立冬的签名上。
晕开一片刺眼的油渍。
冷清秋感觉那股辛辣的热气已经扑到了下巴上。
她从小在燕京冷家长大,生活规律严谨。
吃饭从来都是精细清淡。这种满是红油和劣质香料的东西,她看一眼都觉得胃疼。
更别提是一个满身臭汗的男人,用他那双不知道洗没洗过的手递过来的。
这种带着调情意味的流氓行径,让冷清秋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
这红晕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咬紧牙关,抬起手,用力去拍那双竹筷子。
“拿开!”
楚惊蛰没躲。
啪。
筷子被打偏。那块羊肉掉在铁皮桌面上,留下一道油腻的红印。
冷清秋气得手指发抖。
她指着楚惊蛰的鼻子。
“楚惊蛰!你简直是个兵痞!无赖!”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你别以为从白江波嘴里诈出点东西,就能在龙渊县横着走!”
“你这种粗暴野蛮的办案方式,迟早会把天捅破!”
楚惊蛰收回筷子,随手扔在桌上。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伸手抽了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的红油。
“天是黑的,捅破了不正好能见光吗?”
他把纸团一扔。
“冷县长,回去告诉赵立冬。”
“白江波现在是重刑犯。放人,门都没有。”
“检讨,我不会写。”
“他要是想来局里抢人,就让他自己带着人来。”
“我楚惊蛰倒要看看,他这个县委书记的脖子,有没有我的枪管硬。”
冷清秋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
觉得他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好。很好。”
她气极反笑。咬着牙齿挤出几个字。
她抓起桌上那份沾了油渍、烧了窟窿的红头文件。
死死攥在手里。
“赵立冬书记在办公室已经大发雷霆了。”
“市里的保护伞电话,从凌晨一直打到现在。”
冷清秋转身走向大门,手握住冰冷的铁门把手。
她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楚惊蛰。
“市里、县里,两级班子都在向你施压。”
“我看你怎么收场!”
楚惊蛰靠在椅背上。
白背心黏在身上,他毫不在意地挠了挠锁骨上的刀疤。
他看着冷清秋气冲冲的背影。
把沾了红油的纸巾扔进垃圾篓。
“他要掀桌子?”
楚惊蛰冷笑。
“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