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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县城外六十公里。塔寨村。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像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村子罩在里面。
村子正中央。一栋仿古的巨大宗族祠堂盘踞在青石板广场上。
青砖黑瓦。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半敞着。
祠堂内部昏暗。
光线全靠墙边两排胳膊粗的红蜡烛撑着。
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蜡泪顺着烛台往下淌,结成一个个暗红色的硬块。
几百块黑漆金字的祖宗牌位。从地面一直垒到房梁。
密密麻麻。透着一股几百年的陈旧压抑感。
三足青铜大香炉摆在牌位正下方。
里面插满了线香。
烟雾缭绕。空气里满是劣质檀香那种呛人的浓烈气味。
熏得人嗓子发干。
林耀东站在香案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大褂。棉麻料子。
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脖子根。没有一丝褶皱。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金丝眼镜。
他双手捏着三根手指粗的高香。
脚步很稳。走到左侧的红烛旁。
把香头凑向火苗。
火舌舔舐着香头。几点红光亮起,冒出青烟。
他没有用嘴去吹火苗。
手腕轻轻一抖。火苗灭了。只剩下三个猩红的亮点在暗处闪烁。
一截烧断的滚烫香灰掉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握香的左手手背上。
皮肉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林耀东的眼角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甩手。也没有倒吸冷气。
硬生生忍住了这股灼痛。
他双手举香,过头顶。
对着那几百块木头牌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动作规矩。腰弯得极低。挑不出一丝毛病。
鞠完躬。他走上前,把三根高香稳稳地插进香炉中央的香灰里。
退后半步。
林耀东抬起右手。大拇指在左手背上用力抹了一把。
把那点烫人的香灰抹掉。
白净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黑灰色的脏印子。和一个红肿的水泡。
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胶底皮鞋踩在青石板的积水上。吧嗒。吧嗒。
踩得又重又乱。水花四溅。
一个人影撞开半掩的沉重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二房头林耀华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没留神脚下。
右脚鞋尖狠狠踢在祠堂半尺高的实木门槛上。
扑通。
整个人往前抢了半步。双膝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这一下磕得极狠。骨头撞击地砖发出闷响。
林耀华顾不上疼。
双手撑着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穿着件短袖衬衫。后背已经全被汗水浸透了,死死贴在肉上。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杀得生疼。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口蹭了一片污渍。
“大哥!”
林耀华喘着粗气。嗓子发干发紧。声音都在哆嗦。
“出……出事了。”
林耀东没回头。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爬起来的亲弟弟。
转身。走到香案旁边的一个雕花木架前。
架子上放着一个装满清水的黄铜脸盆。
他卷起对襟大褂的袖口。
露出两条瘦削的手臂。
双手浸入冰冷的铜盆水里。水面上漂着两片不知从哪吹进来的落叶。
水流在铜盆里晃荡。叮当响。
“祖宗面前。大呼小叫什么。”
林耀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起伏。
像是一碗放凉的白开水。
他双手在水里慢慢搓揉。洗去刚才沾上的香灰。
林耀华几步窜到香案旁边。
他急得在原地直跺脚。皮鞋踩得地砖啪啪响。
“运沙的那辆重卡……在城郊收费站被拦了!”
林耀华压低声音。但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咯咯作响。
林耀东搓手的动作没有停。
“底盘夹层被切开了!”林耀华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三十公斤的冰糖货!连着车!全被条子扣了!”
这话一出。祠堂里安静了。
只剩下铜盆里的水声。
林耀东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盆里。滴答。滴答。
他扯过木架子上搭着的一条白毛巾。
低着头。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拭着。
镜片后面。那双平时总是温和眯着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猛地睁开。
眼底涌起一股浓烈的阴鸷和狠毒。
像一条在草丛里潜伏了许久的毒蛇,终于吐出了致命的信子。
握着毛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泛起骇人的惨白色。
但这股阴狠转瞬即逝。
快得连站在旁边的林耀华都没察觉到。
林耀东继续擦手。毛巾在指缝里来回摩擦。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司机呢。”
林耀东把毛巾翻了个面。擦干手腕上的水珠。
语气依然平和。听不出半点丢了三十公斤毒品的慌乱。
“当场被按住了。直接戴了黑头套。”
林耀华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
“听说连夜押回了县局。关进了一号审讯室。”
他扯着自己的头发,头皮屑掉在肩膀上。
“是那个新来的活阎王!楚惊蛰亲自审的!”
林耀华急得团团转。
他摸出裤兜里的香烟,想点一根。
手抖得厉害。塑料打火机的砂轮划了几下,没打着火。
吧嗒。打火机滑落,掉在青砖地上。
他没去捡。
“那小子是个不讲理的疯子!”
林耀华声音变了调。
“高泰明那种地头蛇。都被他连窝端了!三十亿的资产说冻就冻!”
“三十公斤啊大哥!”
林耀华上前一步,几乎要抓林耀东的袖子。
“要是司机扛不住吐出来。顺藤摸瓜找到咱们这。”
“咱们塔寨的底子就全漏了!”
林耀东把毛巾挂回木架上。
他转过身。看着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二弟。
伸出手。
帮林耀华理了理翻卷的衬衫衣领。
动作轻柔。像个慈祥的长辈。
林耀华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慌什么。”
林耀东拍了拍他领口上的灰。
“天塌下来。有祠堂顶着。有林家的列祖列宗顶着。”
他走到香炉前。看着那三根燃烧的高香。
青烟笔直地升上房梁。
“去。”林耀东语气平和,像在吩咐一件家常小事。
“通知下面的人。切断和那辆卡车的所有联系。”
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负责交接的那个马仔。现在、立刻。”
“把他塞进渔船底舱。连夜送去公海。”
“告诉他。如果敢在半路下船。他老婆孩子的命,就当给祖宗上供了。”
林耀华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甩在地砖上。
“我马上去办。马上去。”
他转身想走。又停住脚步。
转回身。满脸愁容。
“可是大哥。那条子那边呢?”
林耀华双手绞在一起。手指骨节发白。
“楚惊蛰肯定会带人查过来!”
“那是个土匪!他连市委的工作组都不放在眼里。他要是带着特警强攻塔寨怎么办?”
林耀东摘下金丝眼镜。
从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柔软的灰色眼镜布。
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上的水汽。
“查?他凭什么查?”
他对着镜片哈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蒙上玻璃。又被布一点点擦干。
“就凭一个卡车司机的口供?”
“他有证据证明货是塔寨出去的吗?他有搜查令吗?”
林耀东把眼镜重新戴上。
金丝边框压在挺直的鼻梁上。
遮住了眼底那抹冷酷的算计。
“塔寨两千多口人。是他说进就能进的?”
他双手背在身后。
踱了两步。踩在香炉前面的一块方砖上。
“把村里的老骨头、坐轮椅的、抱月子娃的妇女。全给我叫出来。”
林耀华愣了一下。“叫他们干啥?”
“发米。发油。每家发两千块钱现金。”
林耀东声音压低。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告诉他们。县里派了黑警来抢咱们的地。来挖咱们的祖坟。”
他停顿了一下。
看着林耀华。
“让他们去村口的牌坊底下。搬几条长板凳坐着。把路堵死。”
“年轻人全往后站。手里别拿家伙。就拿锄头和铁锹。”
林耀东嘴角扯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准备迎接警察同志的检查。”
“只要他们敢动村里的老弱病残。就拿手机拍下来。”
“我倒要看看。他楚惊蛰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
林耀华听明白了。
眼睛一亮。这是拿人命堆出来的肉盾。
警察只要敢强闯,群体性流血事件的帽子就扣死了。
“大哥高明!我这就去敲铜锣叫人!”
林耀华转身。捡起地上的打火机。大步跑出祠堂。
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耀东一个人留在空旷的祠堂里。
檀香的气味依然浓烈。
他看了一眼水盆里倒映的自己。
他把手里的白毛巾扔进黄铜脸盆里。
毛巾吸饱了水。缓缓沉入盆底。溅起几滴冷水。
他转身。走出大门。
站在祠堂高高的青石台阶上。
夜风吹动着他的深灰大褂下摆。
他抬起头。
看着塔寨村上方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
林耀东双手插在袖筒里。
“龙渊县的新局长挺横?”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旷的广场上。
“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在塔寨的祖宗地盘上拔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