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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靴稳稳踩进烂泥地。吧唧。
一声极轻的泥水闷响。
楚惊蛰像一只黑色的夜猫,轻巧地落在塔寨村后墙外。
他半蹲在地上。
背部肌肉紧绷,像一张拉开的硬弓。
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探照灯。没有狗叫。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草木灰和雨后的土腥味。
前方十米。高高的青砖院墙。
墙头上插满了尖锐的碎玻璃碴子。
这是塔寨最外围的防线。
楚惊蛰站起身。
大腿发力,猛地往前一窜。
借着助跑的惯性,右脚在墙面上重重一蹬。
身体腾空而起。
双手准确地扒住砖缝。避开那些玻璃碴。
手臂肌肉坟起。硬生生把自己拔了上去。
他趴在墙头上。往下看。
院子里漆黑一片。
右前方的一个破旧门洞里。两个马仔正靠着柱子抽烟。
火星一明一暗。
这是林耀东布置的明哨。
楚惊蛰没急着动。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等着。
直到两个马仔抽完烟,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去。
他才双手一松。
身体垂直落下。双腿微屈卸力。
稳稳落在院内的青石板上。没有一丝声响。
他贴着墙根,快速穿过两条狭窄的胡同。
来到了林宗辉的院子前。
院门没上锁。虚掩着一条缝。
楚惊蛰侧身挤了进去。
堂屋的门敞着半扇。透出昏黄的钨丝灯光。
一股劣质烟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味扑鼻而来。
楚惊蛰大步走过去。
伸手,一把推开剩下那半扇木门。
嘎吱——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堂屋正中间。
林宗辉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领口敞着。
正坐在破旧的竹椅上抽闷烟。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因为长期熬夜和焦虑布满血丝的眼睛。
死死盯着门口这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陌生男人。
几乎是本能反应。
林宗辉的右手猛地探向桌底。
一把抽出一柄半尺长的杀猪刀。
刀刃上的白光在昏黄的灯泡下闪过。
“谁!”
林宗辉压低嗓音暴喝。
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刀尖直直指着楚惊蛰的胸口。
楚惊蛰没退半步。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步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军靴踏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他走到林宗辉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住。
目光扫过那把微微颤抖的杀猪刀。
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三房头。拿刀对着客人。这就是塔寨的待客之道?”
楚惊蛰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生铁的质感。
他没有理会林宗辉眼里的防备和杀意。
直接拉过旁边一张瘸了一条腿的长条长凳。
转了个方向。
一屁股坐下。
双腿岔开。双手搭在膝盖上。
“你是谁。”林宗辉没有放下刀。
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
“怎么进来的。”
楚惊蛰伸手从夜行衣的内兜里。
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啪。
重重拍在面前那张满是油污和烟疤的八仙桌上。
档案袋砸在桌面上。激起一层细微的灰尘。
“龙渊县公安局。楚惊蛰。”
他吐出这几个字。像吐出几颗冰冷的铁钉。
林宗辉握刀的手僵住了。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骇人的惨白。
他死死盯着坐在长凳上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单枪匹马在县委大楼把林耀东抽得满地找牙的疯子局长?
他竟然敢一个人、不带枪摸进塔寨?
“你胆子够大。”
林宗辉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塔寨几百杆土铳。你就不怕走不出去?”
“怕就不会来。”
楚惊蛰修长粗糙的手指。在牛皮纸档案袋上敲了两下。
哒。哒。
“打开看看。”
林宗辉没动。
目光在档案袋和楚惊蛰的脸上来回扫视。
“别跟我耍花样。”
楚惊蛰嗤笑一声。
他自己动手。扯开档案袋的白线。
抽出几张A4纸。
往前一推。滑到林宗辉面前。
“三年前。塔寨村东头的祠堂扩建。”
楚惊蛰声音平稳。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你儿子林二宝。因为承包沙石的纠纷。被人用钢管打断了右腿。粉碎性骨折。”
林宗辉听到这。
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他唯一的儿子。现在成了个只能拄拐的废人。
“动手的人是林胜武。”楚惊蛰继续说。
“林耀东的大房红棍。”
他指着最上面那张供词复印件。
“当时你去找林耀东要说法。林耀东怎么说的?”
“他说这是下面的年轻人不懂事。他按着林胜武给你磕了三个头。赔了五万块钱医药费。”
“让你顾全宗族大局。别把事情闹到局子里。”
林宗辉眼眶通红。
他死死咬着嘴唇。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那五万块钱,连他儿子后续的康复手术费都不够。
“你看看第二张纸。”
楚惊蛰手指点在纸面上。
那是一份长藤资本的地下钱庄流水单。
“事发后第二天。林胜武的老婆去市里。在一间地下钱庄提了三百万现金。”
“这笔钱的汇款方。是林耀东的小舅子。”
楚惊蛰盯着林宗辉那双已经快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你以为这是年轻人不懂事?”
“这是买凶。是林耀东花三百万买你儿子的腿!”
“他要用这招杀鸡儆猴。把你三房在沙石生意上的最后一点控制权彻底夺走!”
轰!
林宗辉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雷。
他浑身剧烈发抖。
握着杀猪刀的手。颤抖得再也无法保持平稳。
刀尖在空气中上下晃动。
他一把抓起那张流水单。
目光死死盯在上面的数字和名字上。
眼珠子里的红血丝瞬间炸开。布满整个眼白。
“林耀东……这老畜生……”
林宗辉声音劈裂。像野兽濒死前的嘶吼。
他把流水单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里。
指甲抠破了纸张,掐进掌心的肉里。
“还不止这些。”
楚惊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抽出最后一份厚厚的账单。拍在桌上。
“塔寨这五年。造了多少冰糖。赚了多少黑钱。你心里比我清楚。”
“但你看看大房给你们三房分了多少。”
楚惊蛰指着账本上两列悬殊极大的数字。
“你们三房干的是最毒的活。负责处理废液和运输原料。”
“这几天防空洞毒气倒灌。死在里面的全是你们三房的年轻后生。”
“大房呢?他们坐在空调房里数钱。把大头全洗去了海外。”
“你们三房拿到的分红。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够。”
林宗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旧的风箱。
他一直都知道大房吃肉三房喝汤。
但他没想过差距会这么夸张。这根本就是拿他们三房的人命在填坑。
楚惊蛰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林宗辉。
“现在。外面围着五百名特警。武警机动师也在路上。”
“天亮之前。市局和省厅的人只要一发话。塔寨就会被夷为平地。”
楚惊蛰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你以为林耀东被我扣在局子里。你们就安全了?”
“他早就算计好了。”
楚惊蛰冷笑。
“祠堂被烧。暗道里的那半吨货。他会全推到你们三房头上。”
林宗辉猛地抬起头。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楚惊蛰厉声喝道。
“他是大房的宗长!他手里捏着你们的族谱!只要他一口咬定是你们三房私自制毒。”
“市委工作组为了结案。就会顺水推舟把你们当替死鬼。”
楚惊蛰往前逼近半步。
“到时候。不仅是你。你那个残废的儿子。你家里的老婆。”
“还有这院子外面。三房的几百口老弱病残。”
“全得拉去靶场。吃花生米!”
林宗辉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惨白如纸。
他脑子里浮现出儿子林二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身影。
楚惊蛰没有拔枪。但他说的每一个字。
都比子弹还要致命。
直接击穿了林宗辉心底最后的那道宗族防线。
空气在昏黄的灯泡下凝固。
只能听到林宗辉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帮我。”
楚惊蛰突然放缓了语气。
“把祠堂地下的暗道图给我。把所有参与制毒的名单给我。”
“我楚惊蛰。用这身警服担保。”
他盯着林宗辉的眼睛。一字一顿。
“保你三房老小平安。”
“算你重大立功。”
林宗辉死死盯着楚惊蛰。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看了看手里那团揉皱的流水单。又看了看桌上的账本。
那些他曾经拼死维护的宗族大义。在血淋淋的真相和家人的命面前。
瞬间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右手的五根手指无力地松开。
当啷。
那把锋利的杀猪刀。
从他手里滑落。
重重地掉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