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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惊蛰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U盘。
塑料外壳边缘磨损严重,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握在掌心,硬邦邦的。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插进电脑。
整个临江市,甚至半个汉东省的天,都要塌。
楚惊蛰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把U盘攥紧,顺手揣进战术背心内侧的贴身口袋。
拉上拉链。拉头死死卡在最顶端。
“走。”楚惊蛰推开杂物间的生锈铁门。
走廊里空气清新了一些。大厅外的喧闹声已经小了很多。
他带着陈书婷,绕开大厅的正门,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上走。
陈书婷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发闷。
她走得很急,几次差点崴脚。
楚惊蛰把她带到三楼。推开自己办公室隔壁的一间备用休息室。
“在里面待着。反锁。我不叫你,别出声。”
陈书婷点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钻进去。
咔哒。里面的暗锁锁死了。
楚惊蛰转身走向楼梯口。
“李响!”他吼了一嗓子。声音有点嘶哑。
一楼大厅的李响正帮着门卫收老百姓送来的白菜。
听到喊声,扔下手里的菜叶子就往上跑。
一口气跑到三楼,气喘吁吁。
“局长,外面散得差不多了……”
“别管外面。”楚惊蛰打断他。
他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压低声音。
“去档案室。找一台最老式的台式电脑。没有无线网卡那种。搬到我办公室。”
李响愣了一下。“局长,您桌上不是有配的笔记本吗?”
“那台连着市局的公安内网。”楚惊蛰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玩意儿,不能碰网线。碰了,咱俩明早就得去江里喂鱼。”
李响脸色一正。没再多问,转身跑向走廊尽头。
十分钟后。
一台笨重的长城牌台式电脑,被李响抱进了局长办公室。
机箱上积了一层灰。显示器还是那种发黄的厚重屏幕。
李响把电脑放在红木办公桌上。插上电源。
楚惊蛰绕到桌后。他弯下腰,仔细检查了机箱背面的每一个接口。
网线口是空的。没有任何外接设备。
他伸手按下开机键。
机箱里的散热风扇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
屏幕亮起,蓝天白云的XP系统桌面弹了出来。反应很慢。
楚惊蛰拉开战术背心的拉链。
掏出那个旧U盘。插进机箱前面的USB接口。
电脑卡顿了足足十秒钟。
伴随着硬盘转动的咯吱声,一个名为“流水”的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中央。
楚惊蛰握住鼠标。
他的左臂因为刚才弯腰的动作,伤口又扯开了一点。纱布上的暗红洇开了一圈。
他没管。食指双击文件夹。
文件夹里没有乱七八糟的文件。
全是按年份排列的Excel表格。从十年前一直排到了上个月。
总共一百二十个文件。每个月一份。
楚惊蛰点开最新的一份。
表格展开。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和数字,瞬间铺满了泛蓝的屏幕。
李响站在楚惊蛰身后,伸长了脖子。
他的视线刚落在第一行,整个人就僵住了。
第一栏是日期。第二栏是人名职务。第三栏是明细。第四栏是折合金额。
排在最前面的名字,像一把重锤砸在李响的视网膜上。
“三月五日。龙渊县委赵。现金三百万。由程程经手,装在两箱年份茅台酒箱内,送至临江市半山别墅。”
“四月十二日。龙渊县委赵。黄金十根,每根五百克。送至其外甥名下典当行。”
李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平时虽然知道赵立冬不干净。但当这白纸黑字的账目摆在眼前时,那种震撼依然让他头皮发麻。
“局长……这……这是赵书记的……”
“闭嘴。别念出声。”楚惊蛰死死盯着屏幕。
他滚动鼠标滚轮。页面往下翻。
县里的各个局长、大队长,在表格里像一串串蚂蚱。
每次拿几万、十几万。逢年过节还有金条和购物卡。
连警局内部,都有七八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再往下翻。进入了市级的名单。
“市局贺。现金两百万。汇入海外匿名账户。”
“常务副市长王。江景大平层一套。价值八百万。附送名表两块。”
楚惊蛰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继续往下滚动画笔。
表格的最后几行,字体被标成了红色。
那是连高泰明平时都轻易接触不到的层级。
那是通过市里的长藤资本老板高明远,向省里递交的买路钱。
“省厅祁。五百万美金。由长藤资本海外信托洗白。”
“省委高。汉东大学历史系赞助费两千万。另附明代仇英字画真迹一幅。”
李响在后面看得腿肚子转筋。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办公桌的边缘,才没让自己软倒。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更没见过这么多只要掉下来一个,就能把龙渊县砸出大坑的名字。
这就是高泰明横行霸道十年的终极护身符。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开沙场、搞夜总会的黑老大,能把县里的警察当狗使唤。
这也是为什么前三任公安局长,查到一半就死得不明不白。
因为他们查的根本不是高泰明。
他们查的是这张罩在整个汉东省上空的、由金钱和权力编织的黑色大网。
谁敢捅破这层窗户纸,谁就得死。
楚惊蛰松开鼠标。
他没有发火。没有咆哮。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箱风扇的轰鸣。
他右手握成拳头。
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指节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实木办公桌上。
实木桌面震了一下。桌上那个搪瓷茶缸跳起来,茶水溅在绿色的桌布上。
楚惊蛰的腮帮子鼓起一个硬块。
他牙关咬得死紧。口腔里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脑子里没有这堆吓人的数字。
全是一堆落满灰尘的卷宗。
第一任局长。转业老兵。
半夜查案回家的路上。在十字路口被一辆满载沙土的泥头车拦腰撞断了警车。
人从车里抠出来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报告上写着:疲劳驾驶,交通意外。
第二任局长。刑侦出身。
下乡摸排线索。车子毫无征兆地冲进了一百多米深的水库。
打捞上来的时候,肺里全是水。手指甲都抠断在方向盘上。
报告上写着:操作不当,溺水身亡。
第三任局长。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好人。
只是在会议上提了一句要查查城北沙石厂的账。
第二天喝了杯茶,捂着胸口死在了局长办公室里。也就是楚惊蛰现在坐的这间屋子。
安欣偷偷留下的尸检样本里,查出了氰化物的残余。
报告上却写着:突发心梗,因公殉职。
三条人命。三份带血的结案报告。
楚惊蛰盯着泛蓝的电脑屏幕。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红黑字体,哪里是什么交易明细。
分明是一张张买命的催命符。是龙渊县几十万老百姓被敲骨吸髓的卖身契。
“局长……”李响声音发颤。
“有了这个……前三任局长的案子,是不是就能翻了?”
楚惊蛰伸手,一把扯掉电脑主机的电源线。
啪。
屏幕瞬间黑掉。那些罪恶的名字消失在黑暗中。
“翻案?”楚惊蛰冷笑。
他把U盘拔下来。塞进战术背心最内侧的口袋。
“光翻案太便宜他们了。老子要让他们挨个在刑场上吃花生米。”
他站起身。把椅子一脚踹开。
指着桌上那台老式电脑。
“李响。这台机器报废了。把硬盘拆下来。”
李响愣了一下。“拆硬盘干嘛?”
“拿铁锤砸碎。砸成粉。”楚惊蛰语气森寒。
“然后扔进炼钢炉里融了。绝不能留半点痕迹。”
他知道,只要这东西的消息走漏半点风声。
省里那些大人物,会不惜动用一切力量,甚至派武警来平了龙渊县公安局。
在没有绝对的反击把握之前,这U盘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核弹。
楚惊蛰刚把拉链拉到最顶端。
拍了拍胸口,确认U盘放好。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撞开。
实木门狠狠砸在墙上的缓冲垫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陈书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完全没有了刚进门时那种黑道大嫂的冷艳。
那件昂贵的黑色风衣在门框上蹭了一大块白灰。
头发散乱。复古大波浪粘在满是冷汗的脸颊上。
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陈书婷根本不管旁边的李响。
她像疯了一样扑向楚惊蛰。
双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楚惊蛰的左胳膊。
正好抓在那处刚缝完针的伤口上。
锋利的指甲隔着纱布,直接掐进了楚惊蛰的皮肉里。
楚惊蛰倒抽了一口冷气。
伤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接染红了陈书婷的黑皮手套。
但他没有推开她。
他看着陈书婷那双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睛。
陈书婷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牙齿上下打架。
她刚才在隔壁休息室,接到了老默打来的第二个电话。
“楚局长……”
陈书婷声音嘶哑得破了音。带着濒死母兽般的绝望。
“快!赶紧派人去转移我儿子晓晨!”
她死死拽着楚惊蛰。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们局里有高泰明的内鬼!层级很高!”
“他已经把我在公安局的消息漏出去了!”
陈书婷眼泪夺眶而出。冲花了精致的眼妆。
“老宁没在地下车库等我。他带人去学校截晓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