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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沾满泥土的深色外套，右肩背着小包，左侧裤腿有两处被灌木刮开的口子。
两个人相隔八米左右。
林东先看了一眼陆峰的脸，又看向他压低的枪口。
“怎么来的是个生面孔？”
陆峰没有回答他的疑问，直接报出身份。
“陆峰，龙渊第一中队第一小队副队长。”
林东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第一小队？”
“对。”
林东问道：“朔风他们呢？”
“在你给他们留的路上。”
“没看出来是假的？”
“看出来，不等于能马上找到真的。”
林东笑了一下，“倒也诚实。”
陆峰目光没有变化，“我没必要替他们争面子。”
“你这样说话，在队里人缘应该一般。”
“执行任务不靠人缘。”
林东点了点头，“有点意思。”
他抬眼看向陆峰来时的旧巡山道。
“东侧的鞋印、石梁上的擦痕，还有浅沟那条线，都是我留给老队员的。”
“他们知道我的习惯，也知道哪一处看着太顺。”
“只要肯停下来多想一层，迟早能绕到这条旧路。”
陆峰说道：“你不只留了一层。”
“第一层让普通搜索组追。”
“第二层给熟悉你的人看。”
“石缝里的湿泥、树皮纤维和饼干碎屑，才是第二层后面的真路线。”
林东看着他，眼神第一次认真了些。
“我原本以为，最先绕过第二层的会是林晚晴，或者鹰眼。”
“没想到是你。”
陆峰没有接这句夸奖，他的视线扫过林东右肩的小包，又落到对方左腿上。
“外面没有伏击机关，背坡没有撤离准备。”
“你带走的补给也只剩这一个包。”
林东说道：“你观察得挺细。”
陆峰的枪口又向下压了几厘米，却没有收回，“为什么杀人？”
林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陆峰，落在远处被树木遮住的山脊上。
“我要是不说呢？”
“我带你回去说。”
“我要是不回呢？”
陆峰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就先让你失去拒绝的能力。”
林东看了看他的站位。
陆峰没有站在空地正中，左侧是半截石墙，右侧能够随时切进林线，枪口虽然向下，身体却保持着能够立即发力的角度。
林东若扑向枪身，陆峰只需要后撤半步便能拉开距离。
若转身进入背坡，陆峰所在的位置又正好封住最快的切入线。
林东轻轻呼出一口气，“林晚晴新找的副指挥，脾气还挺硬。”
陆峰没有纠正，他重新把话拉回来。
“我要答案。”
林东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片刻后，林东转身走向瞭望点。
陆峰没有跟得太近，只横移两步，始终把他控制在视线正中。
林东走到那根断掉一半的木柱旁，把肩上的小包放在脚边，随后靠着木柱缓缓坐下。
他抬起头，看向仍站在几米外的陆峰。
“你想知道答案，那就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陆峰没有动。
枪口仍压在林东腰部以下，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林东没有看陆峰的枪。
他的目光落在空地边缘几棵歪斜的松树上，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看更远的东西。
“你刚才问为什么杀人。”
林东的声音不高，也不快，“我告诉你，十二个人，都是我杀的。”
“包括林德海，周桂兰。”
林东沉默了几秒钟，随即呼出一口浊气，黯然道：“没错。”
陆峰盯着他的脸。
这张脸上看不到悔恨，也看不到挑衅，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太久，终于坐下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指纹是你故意留的。”陆峰说道。
“是。”
“车也是你故意停在那里的。”
“是。”
“旧臂章、三组假痕迹、水库那辆摩托车。”陆峰停了一下，“从进青石村开始，你就没打算隐藏。”
林东抬起头，看向陆峰。
“我从来没打算逃。”
他说完这句，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风从瞭望点后方陡坡往上灌，吹得断掉一半的屋顶木板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陆峰枪口没有收回，只把重心微微后移了半寸。
“为什么？”
林东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拉开脚边那个小包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一根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陆峰。
“饿不饿？”
“不饿。”
“我饿。”
林东把那一半又收回手里，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从炭窑出来就没吃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米，一个坐着吃东西，一个站着据枪。
“你留指纹、留车、留臂章，还专门给老队员留三层假痕迹。”
陆峰声音冷下来，“你从进青石村那天起，就是在等龙渊的人来。”
林东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是。”
“为什么？”
林东靠着石墙，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把受伤的左腿伸直，右手搭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膝盖侧面。
“我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陌生男人。”
“四十多岁，瘦，满脸胡子，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
“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脚上的鞋磨破了两个洞，脚趾头都快露出来。”
林东的声音慢下来，不像是回忆，更像是把一件压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胸口往外掏。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蹲下来，眼睛一直盯着村里看。”
“我当时正好在槐树底下跟几个小孩玩泥巴，我记得他看见我以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很古怪。”
“那种眼神，我当时不懂，后来很多年都想不明白，再后来才慢慢懂了。”
陆峰没有说话。
“他看了我很久，眼睛就红了。”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走得很慢，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想摸我的脸。”
“他的手很粗糙，手指缝里全是黑泥。”
林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跟我说，孩子，我是你爸爸。”
“我当时不懂，我八岁，我有爸有妈，他们就在村里。”
“这个陌生人说是我爸爸，我第一反应是害怕。”
“然后他就哭了，那么大一个男人，蹲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一边哭一边说，孩子，跟我回家，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