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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养父母听到动静，从院子里冲出来。”
“我养父一把把我拉到身后，挡在我前面。”
“他们指着那个男人，说他是人贩子，是来偷孩子的。”
“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
“养父母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他们说那个人贩子要来偷我，我就害怕了，躲在他们身后，不敢看那个男人。”
“村里人听到喊声，一下子来了十几个。”
“有人拿木棍，有人拿锄头，有人拿扁担。”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那个男人围在中间。”
林东的语速没有变化，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可他的右手开始慢慢收紧，按在膝盖上的手指陷进裤腿布料里。
“那个男人还在解释，他说他叫李文，是岭南县青山镇人。”
“他说七年前他儿子丢了，他找遍了全省，找遍了周边三个省，找了七年，终于打听到青石村有一户人家在七年前收养过一个男孩。”
“他说他不是人贩子，他说我才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孩子。”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林东停了下来，空地很安静。
“村里人压根就不想听。”
林东继续说道，“我养父说，这个人就是人贩子，专门来村里偷小孩的，今天不把他抓起来，以后别的孩子都要遭殃。”
“有人就动手了。”
“那个男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双手被反扭到背后。”
“他还在喊，他拼命朝我伸出手，手指头张得很开，一遍一遍地喊——”
林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有些凄凉。
“孩子，我是你爸爸，你的亲生父亲，跟我回家。”
“他一直喊，喊到被人拖出村口，喊到声音都哑了。”
“我就缩在门后面看着，看着那个男人被人拖走，看着他在泥地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看着他一直朝我伸手。”
“那个男人被拖出村口以后，又挣脱了。”
林东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挣开两个人，转身就往我这边冲。”
“他跑得很慢，左腿一瘸一拐，脸上全是泥，半边脸肿起来，鼻子在流血。”
“他一边跑一边喊小华，我想那大概才是我真正的名字吧。”
“他冲到离我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被追上来的人从后面扑倒了。”
“我养父跑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扁担。”
“他一扁担砸在那个人后背上，那个人脸朝下摔进泥里，嘴里的喊声断了一截。”
“我养母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把将我拉进门后，用手捂住我的眼睛。”
“她的手很凉，捂得很紧，指头都在抖。”
“她跟我说，别怕，坏人被抓住了，以后没人敢来偷你。”
“我从她指缝里往外看。”
林东的语速慢下来。
“那个人又从地上爬起来，他跪在泥里，两只手撑地，脸抬起来，朝我这边看。”
“他嘴里全是血，牙齿上也是。”
“他又喊了一句，我是你爸，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我养父从后面又是一扁担。这一下打在他后脑上。那个人往前扑倒，脸埋进泥里，再没出声。”
“围着的十几个人没有停手。有人踢，有人用锄头把往下砸，有人拿扁担往他身上乱打。我养父站在最前面，一边打一边喊，别让他跑了，人贩子就该打死。”
“我养母捂着我的眼睛，一直跟我说，好了好了，坏人被打倒了。”
“她自己也哭了，手抖得厉害，把我往屋里拖。”
“我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一只手还朝我这边伸着。”
“泥地上全是血，从槐树底下一直淌到路边的排水沟。”
林东说到这里，右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身侧，手指慢慢松开。
“我后来很多年都做同一个梦，梦里那只手一直在往前伸，怎么都够不着。”
“我站在门后面，想跑过去，腿又迈不动。”
陆峰没有打断他，“第二天早上，我养父跟村里十几个男人在祠堂里商量了一整天。”
“出来以后，所有人的说法都一样。”
“昨天村里来了个人贩子，想偷小孩，被村民抓住了，扭送派出所的路上跑了，摔下山沟摔死了。”
“尸体当天就被埋了，没有人报案，没有人再提。”
“我养母跟我说，那个坏人已经受到惩罚了，政府会处理，让我不要跟外面的人说。”
“我那时候八岁，什么都不懂，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林东抬起头，看向陆峰。
“我从来没怀疑过他们不是我亲生父母。”
“直到三年前我退役，去县里办手续，需要调一份原始户籍档案。”
“办事员把我的档案调出来，我无意中看到一页旧材料。”
“那是一份手写的登记表。”
“登记人是我养父，内容是他和养母结婚多年没有生育，申请领养一个孩子。”
“申请理由那栏写着，经人介绍，从外地抱养一名男婴。”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遍。”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是抱养的，不是他们亲生的。”
“然后，我回了趟岭南县。”林东继续说道，“没进村，住在县城一个小旅馆里，白天去档案馆、去派出所，调材料，查记录。”
“查什么？”
“失踪人口。”
林东抬起眼，“档案上写得清楚，经人介绍，从外地抱养一名男婴。”
“介绍人是谁，从哪儿抱的，全没写。”
“你顺着这条线找？”
“找了半年。”
“档案馆、民政局、派出所，跑了好几个县。”
“最后在青山镇派出所翻到一份二十多年前的报案记录。”
“报案人叫李文，青山镇李家坳人，一直没有销案。”
“那个年代，跨县查档案只能一页一页翻。”
“派出所的人看我证件上写着退役军官，帮了不少忙。”
“我拿到了李文的照片，还有他当年留下的寻人资料，一张手写的寻人启事，上面有孩子的出生日期、体貌特征，说孩子右手腕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