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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大家载歌载舞,沈铮似乎也受到感染,他收拢了伞,任由雪花徐徐落满身前。
仰起头,一片雪花正好飘到了他的睫毛上,他甩甩头将雪花甩开,看来这瑞雪倒是有点意思。
夜色在漫天的灯火与江波之中融化的更深了些,画舫已缓缓驶近岸边。
乐曲翻入《凤楼春》的终章《万象春回》。
船舱之内,不再是先前的婉转缠绵,姚祯因抚出惊涛拍岸般的连绵滚奏,姚祯宁手下的箜篌也荡开急促清亮的花音。
琵琶轮指如骤雨打荷,笙气磅礴长鸣,横笛与排箫高低呼应,将音律推至最顶峰,拍板急如紧锣密鼓急急作响。
岸上则将厚重的鼓点,佐着清亮的月琴与干脆的三弦,沉沉砸在江畔石阶上。
胡姬手中的铃鼓高高举起,“沙沙、叮当”地快节奏晃响,碎玉般洒满整条江岸,另外几位胡姬的旋转的红袄如同纷飞的烟火
船内,是姐妹二人与乐师交织出的宫廷华彩,岸上,是百姓自发打出的民间欢歌。
鼓声震得江水跳起涟漪,铃鼓摇得灯火乱颤,笛音与月琴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无形的彩绸。
岸上百姓无不挥袖跺脚,和着那澎湃的节拍齐声欢呼。
江水、灯火、船舱、岸上、丝竹与擂鼓,在这一刻彻底融为一体。
《凤楼春》在扁鼓最后一响沉沉定音,将盛世千灯、普天同庆的高潮,永恒地定格在了这片沸腾的江山夜色里。
曲声停歇,岸边响起震天的喝彩与掌声。
一直掀开罗帷向外张望的云笙转过身,眉眼满是欢喜。
“小姐,岸上所有人都觉得咱们奏的好呢!方才不少民间乐师跟着一同弹奏,整条河畔,都萦绕着《凤楼春》的乐声。”
方才全身心沉醉于弦音之间,直至此刻姚祯因才恍然察觉,岸边早已挤满围观的路人。
姚祯宁牵住妹妹的手腕,取出一袋银钱递向一众乐师。
“辛苦诸位相助,岸上百姓如此热忱,我们应出舱答谢众人一番。”
怀抱琵琶的乐师连忙摆手推辞,不肯收下赏赐。
“小姐万万不可,奴婢们不敢领赏。能够随府中画舫夜游已是万幸,此番有幸同二位小姐合奏一曲,心中早已万分畅快。”
余下几名乐师也随之点头附和。
姚祯因站起身,径直将钱袋塞进琵琶乐师掌心。
“叫你们收下便收下。今夜难得出来赏灯,这份赏赐可不能推辞。”
她直起身,双手轻叉腰侧,笑的开心。
“当真酣畅淋漓!我们去和岸边的百姓见上一见,这样宏大的乐章可不是咱们能独自完成的。”
众人点头应允。
云笙、熹禾早早备好油纸伞,伸手撩开厚重帷帐。
一行人缓步踏出船舱。
姚祯宁心念此刻皆是男装,便舍弃女子福身之礼,抬手朝着岸边游人拱手致意;
一众女乐师依旧依照女子礼节屈膝行礼。
唯独姚祯因不受礼数拘束,扬起手,欢快地向着岸上众人挥着手。
岸边上喝彩与掌声迟迟不绝。
这时姚祯因的视线定格在岸边一道素色身影之上。
那人与周遭的百姓截然不同,一身雪白貂裘裹住身躯,静静立在落雪之中,抬手鼓着掌。
因隔着一段岸堤的距离,她看不清对方清晰的眉眼,看着身形,应是名男子。
姚祯因悄悄抬肘碰了碰身旁的姐姐,低声示意。
“姐姐,你往岸上那边看。”
姚祯宁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单凭那一身装束便猜出此人并非金陵本地人。
没过多久围观的游人陆续四散离开,唯独沈铮仍旧驻足原地,没有动身离去。
他遥遥望着舫中两道身影,心底暗自思忖,为首二人的身段,反倒像是姑娘家。
只是不知她们二人奏的是何乐器。
他重新撑开伞,望向岸堤人声喧嚣的街市,反正闲来无事,心中生出不如前去闲逛一番的念头。
他朝着画舫的方位浅浅点了点头,缓步迈步上前。
方才游人踏歌起舞,地上厚雪早已被踩得零碎,转瞬之间飞雪再度落下,松软新雪印下他浅浅的一行足迹。
他慢悠悠穿行于一处处小摊,眼中带着几分新奇。
这家灯饰纹样新颖,那家香药铺席,这家走索杂耍,那家羹汤香气扑鼻,处处有趣,每处摊位他都细细留意。
他常年在外征战,纵使久居京城,也难得闲暇穿梭市井,眼前一砖一物于他而言皆是新鲜。
心底不由想起自家弟弟,若是他在此处再好不过,他见多各色玩意儿,嘴巴也能介绍个不停。
不多时他停在一处售卖假面的摊子前,目光落在种类繁多的面具之上,不由看得出神。
摊贩见了客人,抖落斗笠堆积的落雪,面上堆起笑意上前招呼。
“客官瞧着像是外乡人,初次来到金陵?看中哪一副尽可试戴。”
沈铮微微点头,一时之间反倒难以抉择。
“老板可有合适的推荐?”
摊主走上前去,抬手取下摊位最上方摆放的面具。
“当属这款昆仑奴面具销路最旺了,世家公子与闺阁小姐,都偏爱这新奇模样,这不,刚还有几位姑娘买了几副走呢。”
他抬手指着前面人潮。
沈铮顺着他的手望去,再看回面具。
只见那面具通体漆黑,宽厚的鼻梁格外醒目,眉心浮刻着哑光古铜色缠枝纹样,两道金纹顺着眉骨上扬,嘴间露出几颗细碎的獠牙,在河畔灯火底下,黑底金纹闪着光。
沈铮伸手接过,放在手中掂了掂,还有些分量,抬眼看向摊主。
“确实别致,不知店家售价几何?”
“看公子初来咱们金陵,平常售价十枚铜板,今夜便收你八枚,结一份善缘。”
沈铮从怀中取出钱袋付清铜板,拿着面具继续沿街闲逛。
见岸边围观的游人渐渐四散离去,画舫之内一行人也折返船舱。
几位乐师向二位小姐行礼辞别,由船舱另一侧退了出去。
姚祯因拉住姐姐的手来回轻晃,语气带着几分央求。
“好姐姐,先前你应下了要陪我上岸赏灯,可不能反悔。”
“知晓了,知晓了。”
姚祯宁拗不过妹妹,抬头吩咐熹禾,
“去船家那儿取来我们二人的貂裘来吧。”
姚祯因连忙摆了摆手。
“我的那件不必取,我一点也不冷,倒是觉得热的很。”
“当真不需要?”
姚祯宁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倘若回去之后染上风寒高热,苦头只能你自己受,我再问你一次,确定不用?”
姚祯因笑着站起身。
“不必啦,熹禾只取回姐姐那件就行。”
熹禾应声退下,前去寻船家取衣物。
片刻过后,她抱着貂裘折返归来。
这件素面裘衣,针脚绣的紧实,御寒极佳。
熹禾细心替她披上,姚祯因望着姐姐的背影忍不住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