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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周六。
天还没亮透，操场上空荡荡的。
王野从上铺翻下来的时候，林川已经在叠被子了。
“你丫能不能多睡会儿？”王野打着哈欠，“每次起床都跟做贼似的，一点动静没有。”
林川没理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
两个人换上了便装。
林川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短袖衬衫，下面是深灰色长裤，脚上一双旧解放鞋。
王野穿的是一件黑色T恤，下面是牛仔裤，脚上是白色运动鞋。这双鞋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在部队一直没机会穿，压在背囊底下压了大半年。
“你这衬衫也太旧了。”王野看了一眼林川身上那件蓝格子。
“能穿就行。”
“到了军校让人看见，还以为咱们特侦连穷得发不起衣服。”
“特侦连本来就穷。”
王野：“……”
两个人的行李都简单。每人一个帆布旅行包，包里装着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提干通知书、个人档案。
王野把自己的包拎起来掂了掂：“就这点东西，跟逃难似的。”
“你还有东西要带？”
“没了。”王野把包甩到肩上，“在这儿住了大半年，说走就走，连个念想都带不走。”
林川把自己的包拎起来：“念想是记在脑子里的，不是带在包里的。”
“你这话说得跟指导员似的。”王野咧嘴笑了一下。
两个人拎着包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的人还在睡，只有一班这边有动静。
马东光着膀子靠在门框上，眼皮还是肿的。他昨晚喝了不少，被郑军和周龙架回来的，怎么躺下的都不知道。
“走了？”他揉了揉眼睛。
“走了。”王野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马哥，你接着睡吧，别送了。”
“送什么送，我就是起来撒尿。”马东打了个哈欠，走过来在王野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到了军校好好学。别给咱们一班丢人。”
“你这话跟班长说的似的。”
“废话，我是你老班长。”马东又打了个哈欠，“一年后回来，我请你吃海鲜。上次欠的那顿，记着呢。”
王野咧嘴笑了一下：“记着就行。”
郑军也从铺位上爬起来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走到王野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递过来。
“路上吃。”
王野接过来看了看：“这饼干又是从炊事班偷的？”
“什么叫偷。”郑军面不改色，“老陈知道你们要走，主动给的。”
“真的假的？”
“真的。他说你们俩在特侦连这大半年，没少蹭他的红烧肉。这两包饼干算是送行的。”
王野把饼干塞进包里。
周龙最后一个从宿舍里走出来。他看着林川，伸出手。
林川跟他握了一下。
“保重。”周龙说。
“你也是。”
周龙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贺孟海站在连部门口。
他看着林川和王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连长。”两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贺孟海没说太多话。走过来在林川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在王野肩膀上拍了一下。
“到了军校好好学。别给115师丢人。”
“连长放心。”王野咧嘴笑了一下。
贺孟海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
“走吧。张兵在楼下等着。”
两个人拎着包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王野回过头。
贺孟海还站在连部门口。
王野冲他挥了挥手。贺孟海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连部，把门带上了。
楼下，张兵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还是那辆军用吉普，张兵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车钥匙。
他看见两个人下来，把后座车门拉开。
“上车。”
车子开出营区大门的时候，王野转过头，透过后车窗往回看。
他在特侦连待了大半年，每天在这些地方摸爬滚打。现在要走了，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别看了。”林川坐在他旁边，“一年后就回来了。”
王野没接话。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县城火车站。
张兵把车停在广场边上，熄了火，帮他们把行李拎下来。
“到了那边，好好学。”他看着王野，“尤其是你。军校不比连队，理论课多，文化课也多。你底子差，多下点功夫。”
“班长你放心。”王野把旅行包拎起来，“我王野别的不行，学东西还是快的。”
张兵又看了林川一眼。林川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张兵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开走了。
两个人站在广场边上，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尽头。
火车站还是那个老样子。
候车室里的座位早就被占满了。两个人找了个靠墙的地方站着，旅行包放在脚边。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两个人拎起旅行包，跟着人群往站台走。
站台上停着一列绿皮火车。乘务员站在车厢门口检票。
王野把车票叼在嘴上，拎着包挤过人群，先上了车。林川跟在后面。
车厢里挤满了人。
过道上堆着编织袋、蛇皮袋、行李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王野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喊“借过借过”。两个人挤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林川把旅行包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侧过头看着窗外。
王野坐在他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是他在集训队的时候从严明那儿顺的，红塔山，硬盒的。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刚要打火，看见车厢壁上贴着的“禁止吸烟”的牌子。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操，忘了火车上不让抽。”
汽笛响了。
火车慢慢动起来。
王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县城很快被甩在后面。
车窗外变成了农田和村庄。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林川靠在窗边，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王野跟他待了快一年，还是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从新兵连开始就是这样——话少，心稳，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格斗、射击、四百米障碍、武装泅渡、侦察反侦察，样样拔尖。
问他怎么练的，他就说“爷爷教的”。
问他怕不怕，他就说“怕什么”。
问他累不累，他就说“习惯了”。
但有一件事王野是确定的：跟着这个人走，不会错。
“川子。”王野开口了。
“想什么呢？”
“想爷爷。”
王野愣了一下。
林川很少主动提起家里的事。
“想你爷爷什么？”
“他送我上火车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去了就别回头。”